無人應門。
她看了看屋內漆黑一片,心裡有些忐忑,便直接推門而入。
月光頓時一瀉而下,灑了一地清冷的光輝。
煙絡藉著月色看了看屋內,桌前有一道白影。他輕輕伏在桌上,似乎睡著了。
煙絡放下手中托盤,點亮了桌上燭火,笑著俯下身子去看他,道:「蘇洵?」
他一動不動。
煙絡靠得更近一些,兩人的髮絲交疊,她伸手探了他的額頭,手下一片冰涼,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彷彿忽然停止了一般,扶起他伏著的身子,在燭光下看清他的臉色蒼白如雪!
「蘇洵!」她驚惶失措地晃了晃他的身子。
他卻順勢無力地癱在她懷裡,一身冰涼。
煙絡伸手取脈,覺得手下似乎還有些細微的脈搏,高聲叫道:「滄海亙木!」
兩道黑影很快現出,見了煙絡的神情,兩人都是臉色剎白,「大人這是?」
煙絡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滄海答道:「回府後,大人說要歇息,便遣走了我兄弟二人。這、這……」
煙絡迅速翻開身側藥箱,取出銀針,一一得氣,懷裡的人幽幽醒轉了過來,疲憊地睜開了一雙霧氣繚繞的眸子。
「煙……絡?」看清身前的女子後,他驀地一撐而起,卻渾身脫力,險些跌倒,只好伏在桌前。
煙絡在他身後,望著他微微顫抖的雙肩和劇烈起伏的後脊,緩緩環上他的腰際,道:「你受傷了。」
蘇洵背脊一僵,回過頭來,「顧方之呢?」
煙絡笑著抱緊他冰涼的身子,柔聲道:「不關他的事,我自己要回來。」她抬頭迎上他驀地收緊的雙瞳,伸手撫上他冷汗涔涔的額角,「這裡是我的家呢。蘇洵,你怎能不讓我回來?」
蘇洵皎潔的面容在月色下越發清冷蒼白,細長的睫毛下留著一片陰影,黯淡裡緩緩流轉著刻骨的傷痛,他微微合上雙眼,又緩緩睜開看著她,有些哽咽,「你……為何要回來?」
煙絡摸摸他如冰的臉頰,踮起腳尖,輕輕溫暖他寒冷的雙唇,「蘇洵不是一個人,你忘記了嗎?」
蘇洵身子一震,僵硬地攏住她小小的身軀,懷裡一陣暖意,唇邊卻是一絲苦笑。
「太子給你用了什麼?」煙絡努力笑著問他。
蘇洵微微一顫,近半個身子的重量仍舊無力地靠在她小小的身形上,道:「不過是一杯茶水,一杯清酒。」
煙絡聞言,驀地放開手去,惱得眯起雙眼瞪著他。
煙絡手一放他便忽然脫力,身子一軟,就猛地往前一倒。
煙絡嚇得急忙接住了他,急道:「呆子,你就不能說實話嗎?」
「煙絡,」他緩過氣來,正色看她,話語卻很溫柔,「我不礙事。」
「到底是什麼!?」她恨不能扳開他的嘴,自己去找答案。
蘇洵看著他,微微喘息,就是不說話。
煙絡氣得不輕,「你還真當我對你沒有辦法嗎!?」說罷,想也不想地取過藥箱裡的刀子,在自己手腕一劃,血便湧了出來。
蘇洵心裡大痛,伸手去攔,卻無奈地只能吃力地稍稍夠上她的指尖。
煙絡卻迅速牽過他伸出的手,在他指尖劃出一條小口子,然後將自己的手腕湊了上去,血水交融。
蘇洵頓時慌亂了起來,猛地抽開手去,眼前一片混亂不堪的血色,逼得人一陣窒息,半晌說不出一個字,只好難過地弓起身子。
煙絡環著他,輕輕撫摸他的胸口,卻笑了起來,輕輕說道:「你不說沒關係,好好休息,我會想辦法。」
很久,蘇洵才平靜下來,他看著她寧靜的笑臉,心中一陣難過,「煙絡,你這是何苦?」
「嘻嘻。」她笑了笑,忽然有些呼吸困難,低頭瞧了瞧自己,又把了把脈,從藥箱裡取出兩枚白色的藥丸,一枚自己吃了,一枚喂在蘇洵口中,守著他聽話地吞下去,她才鬆了一口氣,道:「這藥丸只能控制症狀,苦主還在你身上呢。」
蘇洵嘆了口氣,道:「煙絡,活著不好麼?」
「很好啊。」煙絡想也不想地答道,「不過,要和你一起活著才真正好!」
蘇洵看著她的笑臉,伸手輕輕撫上她的手腕,又揉了揉額角,臉色發白地說道:「煙絡,把傷處弄好,我……」
煙絡連忙利索地為自己包紮傷口,一面還笑著勸道:「不要緊,我有分寸,割得很淺。你沒有事吧?」
蘇洵抬眉看了看那片隱隱透著血色的白綾,吐出一口氣來,道:「我還好……只是,有些頭暈。」
煙絡笑得好不燦爛,「不會吧?蘇大人,當時紅袖的屍身那個樣子,你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呢!」
蘇洵又揉了揉額角,道:「不一樣。」
煙絡笑著收拾身側的烏木箱子。
蘇洵臉色不是很好,卻靜靜地看著她含笑的容顏,那雙黑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清冷得幾近透明,此時卻彷彿兩道巨大的漩渦,擁有讓人無力地深陷的神奇力量。
腦海裡,方才的話還未褪去——
「煙絡,活著不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