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之臉色一凜,沉吟不語。

「殿下生性多疑,臨時改在斂雲樓相見。」顧永齡頓了頓,繼續說道,「所幸京兆尹陳大人之妻相助,陳夫人之父與斂雲樓老闆謝賀乃是至交,蘇洵將計就計佈下此局。謝老闆將為父與杜丞相、三司之主安置於夾牆之內,並於樓下大廳藏匿了中央禁衛軍秦將軍手下眾人。蘇洵以姚之素投誠御史府做餌,引殿下入甕。」

「姚太醫幾時投誠於蘇洵?」顧方之怔了怔。

顧永齡微微一笑,「蘇洵為三司之主,審案逼供的本事確實教人佩服。姚太醫教滄海亙木救出後送至御史府,他口中所言不知蘇洵究竟如何問出,不過,殿下因姚之素投誠一事為蘇洵所激,也就親口承認了謀害八親王一事。」說著,他威儀的面容隱隱現出一絲深邃的神色,「如今,八親王一去,往日同僚雖是各自紛飛,不過,此事終歸有人計較,況且睿王爺手下亦不會袖手旁觀。」

顧方之眨了眨眼睛,道:「蘇洵有沒有事?」

「夾牆之內不可得知。不過,看似平安無恙。」

顧方之擰緊了眉頭,不語。

顧永齡看著他削瘦下去的肩頭,輕聲道:「養傷要緊,莫要多慮。」

顧方之低眉思量,也不回答。

門前,花開,幽香嫋嫋。

夜色如墨。

煙絡撥亮燭火,攏上黃色燈罩,笑著看著顧方之低頭不語的樣子,輕輕問道:「又在想什麼?」

顧方之緩緩抬起頭來,靜靜看著她,神色複雜,卻不說話。

煙絡覺得奇怪,還是笑著問他,「你爹爹有事?」

顧方之搖了搖頭。

「奇怪了,那你擔心什麼?」煙絡不以為然地轉過身去。

顧方之看著她愉快地忙碌著的身影,忽然幽幽說道:「煙絡,你不想回去麼?」

「還不急。」煙絡笑意不減,手上仍舊忙著,「蘇洵叫我看好你。」

顧方之微微一震,又低眉不語。

煙絡笑了笑,「我一直很奇怪,你們兩個人呢,你就死忠得要命,蘇洵雖話不多,卻也很護著你,男人之間,至於好到這樣?」

「我不是斷袖,蘇洵也不是。」顧方之終於抬頭答道。

「我知道。」煙絡得意地笑了,「你們都喜歡正常男人喜歡的東西。」

顧方之微微笑了起來,一雙黑眸明亮無比,「煙絡,聽不聽故事?」

「又來了?我不要聽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老掉牙了!」煙絡不理他。

顧方之在她身後,罔若未聞,輕輕說道:「兩個好朋友,其中一個將比他性命更加重要的姑娘交託於另一個人,自己隻身赴險。你若是那另一人,你會怎麼辦?」

煙絡想了想,「這誰跟誰的故事?」

顧方之道:「你先回答我。」

煙絡又想了想,「那姑娘喜歡他嗎?」

「應該不比他少。」

煙絡眨了眨眼睛,答道:「讓那姑娘去陪著他吧,他一個人支撐著該多辛苦。」

顧方之微微笑了起來。

煙絡上前認真地看著他,「你在猶豫什麼?」

顧方之望著搖弋的燭光,幽幽說道:「煙絡,我只是害怕什麼也做不了。」

「顧方之,」煙絡頭一次這麼溫柔地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揉了揉那緊鎖的眉心,「蓮實不會怪你,蘇洵不會怪你,我也不會怪你,你做了太多的事情,我們都相信,都感激。只是,命運,在有的時候,總是喜歡捉弄人而已。」

顧方之緩緩抬頭看她,輕輕問道:「你今晚就走麼?」

煙絡點點頭,「你自己小心。」

「我會。」顧方之莞爾一笑,望著她消失在燭火下的背影,卻輕輕嘆了口氣——顧方之啊顧方之,那三個字,你果真終究還是不曾說出口去……

是夜亥時御史府

夜色清妍。

皎潔的月色將天際映成了一片深藍顏色。

月朗星稀。

煙絡站在清歡樓前,正要伸手推門,卻見大門緩緩由內開啟。

穆青出現在門後,手裡託著一個托盤和幾樣小菜,見了煙絡驚道:「小姐!?」

煙絡笑了笑,道:「大人不肯用膳嗎?」

穆青頓時面有憂色,「大人今日回府後就把自己關在樓裡,何止不肯用膳而已。」

「我去看看。」煙絡接過他手中的托盤,輕輕上前。

「多謝小姐。」穆青明顯鬆了一口氣。

煙絡快步走至門前,輕輕叩響了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