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蘇洵淡淡道,「換做下官,亦會如此行事。」
「大人今日前來似乎確有幾分誠意。」李潛悠閒地舉起茶杯。
蘇洵低眉道:「殿下給了下官選擇的餘地麼?」
李潛被他一激,卻淡淡道:「大人何出此言?」
蘇洵緩緩抬頭,對上他細長的眉眼,唇邊展開遊絲般的笑意,「今春巡按,殿下對下官項上人頭頗下了一番工夫罷。如今尊貴如八親王,竟然也無端亡故,下官還以為,殿下亦不屑把下官性命,或者下官手中權勢放在眼裡?」
話落,空曠的大堂裡忽然現出數十條黑色身影,手中長劍銀光閃爍,卻又在綠沙裡泛著青綠寒光,劍尖所指,全是蘇洵心口!
蘇洵居然淡淡一笑,身若風中白蓮,潔淨怡然依舊。
李潛微微抬手,道:「放下。大人乃堂堂太尉,爾等成何體統?」復又看著蘇洵,「本宮不明白大人所言何指?」
蘇洵道:「下官死不足惜,此舉不過為求牽連之人全身而退。」
「牽連之人?」李潛抿嘴而笑,寒意逼人,「大人並非甘願投誠。」
蘇洵漠然地看他一眼,道:「下官不過一枚棋子,是否甘願投誠對殿下而言,又有何不同?」
他竟然明白?李潛微微驚訝,卻笑了起來,「蘇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說罷,他抖了抖袖子,落出一個青色瓷瓶,端端立在翡翠桌面上,顏色竟有幾分和諧。
蘇洵凝神看去,道:「殿下要下官如何做?」
李潛不語,笑容裡是透骨奇寒。
蘇洵微微蹙眉,伸手取開白色瓶塞,一隻通體血紅的蠕蟲緩緩爬了出來。翠綠欲滴的桌面上,那一點小小的血紅顯得格外妍麗妖異。它似乎嗅到了什麼,慢慢地弓起身子,向蘇洵身前那一片潔淨的白色挪移。
李潛只是冷笑,不語。
微風中,綠沙飄舞,在空中繚繞起來,金色的陽光順勢入室。
蘇洵一襲白衣在瞬間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他身上溫暖而淡雅的氣息微微浮動。
紅冶如血的那一小點,忽然在桌邊停了下來,似乎迷失了方向,如穗的頭部仰在半空中,探了探。
那本來應該是很漂亮的一種生物,顏色妍麗熾烈,甚至有幾分通透晶瑩,在翡翠上緩緩行近的樣子,優雅異常。
小小的頭,有穗垂下,在金色的晨風裡微微顫動,它仰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大人一身傲骨,本宮唯恐小小的東宮,尚且容不下大人磅礴巨翼。」李潛淺笑看他,卻語氣刺骨如冰。
蘇洵與它對視,然後——
如定格的畫面一般,緩緩伸出手去。
微微飄動的白色衣袖。
袖間暖意澄淨無比。
修長的指尖。
溫潤潔白如玉。
血色的穗探了探,一顆血珠輕輕溢位,轉眼仿若蒸發,都消失不見。
蘇洵眉心微蹙,身子一震,緩緩抬頭看著桌前的男子,語氣平靜得不見一絲起伏,「殿下信了麼?」
李潛含笑看他,「大人請坐。」
天映朝陽。
涼風繚繞。
蘇洵一手支撐桌面,仍舊站著,道:「殿下可知太醫令姚大人如今身在何處?」
李潛看了看他,「本宮如何知曉?」
「姚大人為殿下竭盡全力,殿下當真不知曉?」蘇洵聲音雖平穩,卻漸漸低了下去。
「蘇大人此言究竟是何用意?」李潛坐在桌前紋絲不動。
蘇洵呵出一口氣來,道:「今日卯時姚大人親往御史府,與下官一敘,殿下不知道麼?」
李潛臉色驀地越發陰寒起來,「蘇大人在說笑?姚大人如何去得了御史府?又與大人有何事可敘?」
蘇洵唇色淡了下去,人卻笑了起來,「下官尚且不知箇中緣由,亦不知信不信他,正欲請教殿下。」
李潛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蘇洵笑意輕淺,繼續說道:「八親王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因不治而亡故,勢必激起一番風浪。皇上盛怒之中,姚大人性命堪憂,又恐其無人做保,聽聞下官為三司推事之主,所以找到下官。下官猶豫良久,尚不知是否該賣殿下一個人情?」
李潛神色變了變,冷冷道:「蘇大人先後相助四弟與八弟,如今怎麼好心向著本宮?」
「裕鑫錢莊一事,殿下給了下官選擇的餘地麼?」蘇洵面色微寒。
李潛笑了笑,「裕鑫錢莊?與本宮何干?」
蘇洵也不惱,神色寧靜,一襲白衣在晨風裡微微飄舞,「裕鑫錢莊乃是當年尚書右僕射劉禪手下資產,如今交於韋氏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