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之微微直起身子,不由眉心一蹙,說道:「林大人無需自責,先回答施姑娘的話要緊。」
林允汶看了看年紀輕輕的煙絡,答道:「王爺服過姑娘的藥,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起了一身紅疹。姚大人立即丟棄了此藥。不過,下官仔細看過,王爺身上的紅疹分為兩種。」
「哪兩種?」煙絡眼睛明顯一亮。
「起先增多的,是如脛前紅疹一般,暗紅且有白點的疹子,而後,在手臂上,有幾顆蠶豆大小,帶著紅暈的丘疹。」林允汶認真地回答。
「兩種紅疹相隔多久?」煙絡神情越來越專注。
林允汶想了想,「大約兩個時辰。」
「那就是說,後面一種紅疹是在王爺病逝前不久,才發現的?」
林允汶點了點頭。
「王爺當時可曾有其它異樣之處?」
「高熱不退,而肢端冰涼,手足青斑亦逐漸增多,壓之未見褪色。」
「可有面色蒼白,顏面浮腫,或者呼吸困難?」
林允汶看了看她,道:「王爺乃是熱症,面色潮紅,何來蒼白浮腫?先是無脈,最後才見短時氣促。」
煙絡忽然鬆了一口氣,坐回花梨木椅裡。
顧方之笑道:「安心了?」
煙絡無力地笑了笑,「只能說不全是因藥所至,但他仍不宜再服此藥,恐怕終究是難治。」
林允汶奇道:「可否有勞姑娘解釋一番?」
煙絡側頭想了想說道:「口服青黴素過敏多是於用藥後即刻發生,或者晚至服藥後兩到三日,或十至十四日。多數人會有大量紅疹,渾身瘙癢難忍,更有甚者,面色蒼白、大汗、呼吸淺快、四肢發涼、顏面水腫。王爺當時確實有過敏,不過本身疾病惡化在先也是事實。但是,就算不是直接因為此藥亡故,接下來,醫治上也別無它法。」
林允汶明顯沒有聽懂。
煙絡對著顧方之笑了笑,「你明白嗎?」
顧方之粲然一笑,「大約聽得懂。」
煙絡皺眉又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說道:「八王爺也是至情至性之人,行事光明磊落,去得這樣不明不白,豈不冤枉,甚至來得有些荒唐?」
顧方之道:「死丫頭,你又在想什麼?」
煙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我欠他一個說法。」
「果真在胡思亂想。」
「顧方之,」煙絡認真地看著他,「宗正寺打算怎麼辦?會交給刑部處理嗎?」
「煙絡,」顧方之嘆了口氣,「你不會又想去見宋以明罷?」
「宋大人負責此案嗎?」
顧方之不置可否,卻盯著她的臉,「此事決計不會悄然過去,也斷然不會少人費心。你還是安心呆在相府罷,若真要有什麼閃失,顧方之此生恐怕再無顏面去見蘇洵那個呆子。」
煙絡看著他笑意淺淡的臉,乖乖噤了聲。
三人談話間,門前忽然有一抹紫色身影迅速閃過。
「顧方之,你怎麼了?」煙絡看著他忽然變白的臉,不放心地問道。
顧方之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浮現,「沒事,沒事。」
煙絡伸手去拉他,「回屋休息去。」
顧方之聽話地緩緩起身,心裡卻不安起來——方才那道紫色的身影不正是他那個同蘇洵一般死腦筋卻向著八親王的爹?今日又無早朝,他匆匆離府究竟是為何?
同時東宮
「殿下,可有不妥?」杏黃色男子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高大的緋衣人。
「姜桓,」年輕男人一手撫過桌上鋪開的紙箋,「蘇大人是聰明人,本宮不去會一會他,如何得知他真正用意?」說罷,陰冷的目光裡漸漸浮起一絲詭譎的笑意,靜靜看著那張在晨光裡,越發雪白的紙箋,其上字跡嚴謹遒勁的八個小字——朗日東昇,福澤與共?下方是稍小的一行字,仍舊一筆一畫寫得極其認真——今日巳時,鶴沖天。
姜桓想了想,道,「蘇大人當真會從了殿下麼?」
李潛抿嘴一笑,陰寒頓升,「只怕由不得他。」
姜桓笑了笑,附和道:「蘇大人對殿下以及皇后萬般奈何不得,如今見了八王已去,心生懼意,而有所動搖,也未可得知。」
「姜桓,」李潛緩緩搖頭,放慢了語速,「蘇御史是何等人物,斷不可依一言定論。」
姜桓表情僵了一下,笑道:「殿下心細如髮,下官深感慚愧。不過,當時六王一事,蘇大人相助於睿王爺,而後,梁山御獵之時,又與八王爺交往甚密,這……蘇大人恐怕也未必如眾人所言,不曾真正將權勢放在眼裡,他終究是有所忌憚。殿下何不趁機教他明白眼下形勢,且不與他計較過往之事,蘇大人是聰明人,自會有所領悟。」畢竟,教蘇洵握在手裡的權勢的確驚人。
李潛沉吟片刻,冷笑道:「如此,便須試一試咱們的蘇大人究竟有幾分誠意。」他側過身來,對著姜桓說道,「你派人通傳蘇洵,就說本宮按時赴約,不過地點改在斂雲樓。姜桓,你方才接任中央禁衛軍,可便隨意調動人馬?」
姜桓瞭然一笑,躬身道:「中央禁衛軍裡早有下官安插的死士,下官這就去辦。此外,斂雲樓下官一併打點。」
李潛微微頷首,起身取過一個紅色藥瓶,交至姜桓手中,語氣輕鬆無比,「拿去淬劍。」
姜桓順勢接過,問了一句,「此物是?」
「你可聽過死亡之蟲?」說話的唇瓣冷冷開啟,卻含著令人發怵的笑意。
姜桓搖了搖頭。
「一種原本一直流傳於傳說中的毒蟲。生長於蒙古戈壁沙丘之下,通體血紅,噴射的毒液可以在頃刻之間奪人性命。」他笑意森然,「本宮尚且留了一隻活物,正不知道要招待何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