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裡風清雲淡,室內卻是日光蒙淡,大白天竟然燃著幾盞昏黃的燭燈。
空氣裡飄浮著濃重的藥氣。
煙絡不由皺了皺鼻子。
榻上一道藏青色的人影靜靜地躺在簾幕的陰影裡。
顧方之輕輕走了過去,低眉看了看榻上的人,忽然轉身對姚之素說道:「方之來得匆忙竟然忘記帶藥匣,王爺傷處尚須謹慎處理,姚大人精於此道,可否親自為方之挑選一副?」
姚之素微微一怔,領命退出。
煙絡一把扯下頭上低得過分的帽子,上前看了看簾幕裡的人。
明明幾天前還那樣冷傲地跟她漫不經心地說話的人,此時卻昏沉沉地躺在眼前,煙絡覺得命運真的是分外諷刺。儘管有一時的感慨,她還是迅速地把了脈,翻看了他的身子,最後解下了右臂傷處纏繞的白綾,傷口只是微微有些紅腫。煙絡蹙起了眉頭。
顧方之輕聲說道:「據醫案記載,王爺前日曾有熱症。姚太醫解釋道,因為外傷後常有發熱,所以僅做了對症的處理。」
煙絡盯著他,道:「你以為呢?傷處只不過有些微腫脹,又何來熱症?」
顧方之道:「傷處隔日便仔細處理過,理應不會。」
「顧方之,王爺之病可曾由你親自經手?」煙絡想了想,問道。
顧方之臉色微微一滯,頓時一臉苦笑,「不曾。所以,煙絡,我才擔心。」
煙絡低頭又細細看了看榻上之人,忽然在小腿上發現了一些暗紅的小疹,疹尖有細小的白點。她看著顧方之,正色道:「傷處一定有人動過手腳。顧方之,我要回去取藥。」說完,她又給自己叩上帽子。
「我陪你。」顧方之做勢要走。
「你瘋了?」煙絡一把拉住他,「顧少監,你職責所在,如此要緊的關頭怎能擅離職守?況且你若走了,誰能保住無人再從中惡意添亂?」
顧方之在她堅持地目光裡,終於不甘心地握緊了雙手。
煙絡抬了抬帽簷衝他甜甜一笑,道:「你自己小心。」
顧方之深深望著她,微微頷首,忽然提聲對著煙絡道:「你速回相府,取些藥材過來。」
煙絡壓低帽簷,沉聲答道:「是。」說罷,迅速離去。
身後,顧方之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神色凝重。
不知為何,他一直有些不安。
所以,當一個時辰過去之後,那個笑著的女子仍未現身時,顧方之一掌拍碎了身側的矮几,蹙眉道:「該死!」
耳邊傳來接連不斷的滴嗒聲。
冰涼且充滿溼氣的風自身上拂過。
「下雨了嗎?」煙絡驀地抬起鉛塊般沉重的眼皮,隱隱看見了頭頂的白色紗帳。太累了,眼皮又耷拉了下來,遮住了視線。猛地,她像是記起了什麼,瞬間睜大了雙眼直直地盯著頭頂。
乖乖!她家裡幾時有過這種蚊帳?
她一著急想要起身,卻躺在床上半點動彈不得。側頭看了看窗邊,似乎透著些許昏黃的亮光,搖弋不定。那裡似乎有一張書桌,桌子前面好像有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疲憊的眼簾再度撐開時,她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地竟然忘記了吐出來。
那個白乎乎的東西不知何時來到床前,隔著近得不能再近的距離,正專注地看著她!
探到她面前的那張臉漂亮得簡直不像是現實中吃著五穀雜糧而生養出來的凡人!他臉色白皙,靜靜地看著她,一雙淺棕色的眼睛清淨無比,彷彿深山裡清澈見底的泉水,卻又好像透著雨後深谷的濃重溼意和空靈色彩;就連此時此刻看人的眼神,也仿若山泉般流轉得舒展綿軟。俊俏的鼻子,鼻樑挺直,輕柔地撥出泉水般甘冽清淨的溫潤而綿長的氣息。微微抿起的雙唇透著誘人的淺淺粉色,看起來潤澤得過分——這個男人怎麼長得比女人還要好看得過分!?
煙絡愣愣地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廣闊的天地之間,此時只剩下她面前的這個人。
忽然,他那兩道修長的眉毛微微蹙起,款款伸出乾淨細長的手來。
煙絡呆呆地盯死他那雙看來比昆蟲觸鬚還要靈巧和柔軟千萬倍的手,卻忽然驚覺腰間一痛,不由吐出一口氣來。
這才見他輕盈地收了手去,變戲法般地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帕,細緻地淨了手——不過一個簡單的動作,教他做來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與美妙。他看著她,粉色的唇角微微勾起,瞬息之間綻放出一朵色澤斑斕卻隱隱帶著豔冶之氣的小小笑花。
煙絡不由為之一滯。他怎麼可以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
驀地,一管空濛卻帶著幾許柔媚溼氣的嗓音輕輕響起,他笑著說:「在下好不容易救了姑娘,你不會活活憋死自己來氣我罷?」
煙絡怔怔地在他的笑容裡陷了進去,搖了搖頭。
他仍舊笑著,用空濛卻柔媚的嗓音一點一點蠶食她僅存的意志,他吐氣澄淨,一字一字緩緩問道:「姑娘貴姓?」
……
煙絡一驚,猛地醒了過來。
她微微喘息,望著漆黑的屋子,皺著眉頭——五年了,她為何突然夢到師父最初不太正常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