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下去,頂多我不打岔就是了。」煙絡揉了揉被他彈過的地方,吐了吐舌頭。那個好脾氣的蘇洵其實下手很輕。

蘇洵見狀又伸出手來,拿開她的小手,替她輕輕揉著,繼續說道:「蓮實最終順從父意遠嫁江南。顧方之口中的另一人你應當認識,是中書令杜槿。那戶有錢人家……」蘇洵冷冷笑了笑,清冷的雙瞳裡許久不曾見過的刺骨寒意又漸漸明顯起來,「則是江南首富——劉家。娶她去做第七房妾室的,是當年劉氏的嫡長子劉政。」

「這些與蓮實之死又有何干?」煙絡隱隱有些不安,卻猜不明白。

蘇洵這次沒有看她,垂下手去,別過頭看著窗外,背影忽然筆直起來,淡淡說道:「劉氏外戚原本意圖拉攏顧丞相,丞相不從。劉家強娶了蓮實,顧方之一路追到江南,卻只見到了蓮實的屍身。他一時失控,做了些傻事。我趕到江南時,他已身受重傷,幾乎性命不保。丞相也因此差點屈從了劉氏。」他一口氣說完,淡淡的語氣裡不見一絲起伏,卻不回頭看她。

煙絡輕輕上前,自背後環住了他的腰際,小臉貼上了他僵直的後背,軟軟地蹭著他溫暖的身子,柔聲道:「劉氏平安至今,不是你的錯。蘇洵,有些事急不得。你那麼聰明,其實應該比我更加明白這個道理,對不對?」

一襲白衣的男子身形未動,只是緊緊握住了她小而軟的雙手,沉默不語。

「你還沒告訴我,顧方之帶我去鶴沖天有何奇怪之處呢?」煙絡纏著他,非要他說話不可。

蘇洵輕輕拍了拍她環在腰際的小手,柔聲道:「蓮實之父曾任臺院侍御史,鶴沖天本就是朝中官員聚集之處,那也是他與蓮實第一次相見之處。」說著,他側頭看了看身後。

煙絡「哦」了一聲算做了解。

「六年了……」他看著她,幽亮的黑眸裡深不見底,卻噤聲不語,忍住了尚未說完的話——

六年了,自那之後,自持眼高心傲的顧方之再未同任一女子結伴去過那裡。

煙絡看著他,以為他只是在感慨,笑了笑,伸手去撫了撫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蘇洵低眉看她,將她輕輕攏入懷中。

不經意間,六年竟然已經過去了。

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

卻有多少物事是永遠不可能忘懷、也不可能過去的?

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蘇洵起身先行下去,煙絡掀開簾子便見著了他立在車下清朗含笑的身影。煙絡看了看腳下,還在想什麼,忽然被蘇洵輕輕地抱了下來。大街上人來人往,蘇洵立在那裡的身影本來就很惹眼,這一下便又招來了不少目光。煙絡不由小臉微紅,在他充滿和暖氣息的身前低聲道:「我自己能下來。」

蘇洵笑著看她,「煙絡,我知道你身手很好。」

煙絡聞言瞪了他一眼,卻又笑彎了清澈的雙眼。

青石路旁,綠樹正濃。

金色的陽光照得人溫暖而舒服,

蘇洵負手而立,不復見往日的森然,他瞳色清淺的黑眸裡笑意澄淨,溫柔地看著她笑著的樣子。

「怎麼了?」煙絡摸摸自己的臉,「臉上有寫字啊?」

蘇洵牽過她來,笑著點了點頭。

「什麼字?」煙絡粘上他的手臂,側頭問他。

蘇洵微微低下頭來,一本正經地柔聲答道:「蘇洵,你完了。」

煙絡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一陣哈哈大笑。她扶著他修長的手臂,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笑得直不起腰來,一面捂著發痛的肚子,奇qī書一面說道:「蘇洵,你逗死了!」

蘇洵好脾氣地等她笑了個夠,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也是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還有這種天賦。」

煙絡眨了眨眼睛,看著他一幅認真至極的模樣,又「噗哧」一聲笑了開去,乾脆放開他蹲到街邊去了。

「煙絡。」一襲白衣皎潔勝雪的男子緊緊跟了過去,神情柔和地看著她不斷顫抖的肩頭,很有耐心地等著。

鶴沖天的老闆聽聞蘇洵竟然親臨,原本早已迎在門前,這會兒見了兩人來來去去地半晌沒有要入店的意思,不免愣在門外,為難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況且蘇洵對著那名年輕女子的模樣,簡直與平日大相徑庭,更是叫他驚訝地合不上嘴去。

滄海亙木兩兄弟尾隨而來,對於眼前的景象早已見怪不怪,上前施禮道:「有勞魏老闆,大人稍適歇息方才入內。」

「應該的!應該的!」魏松泉連連拱手,忙不迭地回答。

過了許久,煙絡拍拍衣裙,愉快地站了起來,笑道:「我餓了,咱們進去吧。」

蘇洵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笑得溢位的小小淚花,牽著她緩緩走了過來。

魏松泉躬身一揖,道:「蘇大人親臨,魏某不勝榮幸。」

蘇洵看他一眼,話音裡竟然有幾分柔和,「魏老闆不必多禮。」

煙絡靜靜地笑著,這說明那個呆子此時至少心境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