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姑娘不在?」秦縝口氣平穩。

李希沂輕輕點頭,並不答話。

秦縝眉頭一皺,「爺許她這樣胡來?」

李希沂只笑不語,一雙清冷的黑眸靜靜看著微微有些惱怒的他。

這男子自六歲入宮便與他甚是投機,從此寸步不離,後來同一師門下習武,學成之後,秦縝便理所當然地成了他的貼身侍衛。這些年來,若不是因為他,秦縝二十出頭的年紀,不是正該意氣風發、快意人生嗎?哪會如此時老氣橫秋?

李希沂心有歉意,輕輕說道:「你該有個好女子陪伴左右,秦縝。」

秦縝一驚,口裡連忙應道:「四爺何出此言?爺尚未迎娶妻室,尚未、尚未……」,他忽然放低了聲量,「尚未登基立後,秦縝何來妻妾?」

李希沂淡淡一笑,和煦的笑容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寥,他並不答話。

雖然身在帝王家,但他在很久以前,想要的其實不過一個可以貼心可以相伴的妻子。而現在的他既然已經一心帝位——皇后?他想想就覺得好笑。他要皇后做什麼?擇人聯姻以鞏固勢力,或是平攘邊塞之亂?所以,有時候,他也不是很相信,現在的自己竟然也會這樣單純地去愛一個女子。他不計回報,不是因為他不想要,而是因為即使她給了,他也要不起。不知為何,他直覺地認為,她不是一個可以於後宮紅顏三千之中,守著他的承諾而依然快樂的女子。

坐在書桌前,胸口的疼痛隱隱襲來,索性幸手翻起久未翻閱的書。這書因日日有人打掃,仍是未沾微塵,那曾是他很久以前喜愛的書籍,突然書裡夾著的什麼東西自手中緩緩滑落。

秦縝見他臉色蒼白,似在失神,好奇地望去——地上落著一朵白色的乾花,象是已有些時日。不過,花瓣雖已微微泛黃,仍是完好如初。這世上,能將花放入此書中的,除了他的四爺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只是,贈花的又是誰?

秦縝費力思索,終於驀地記起兩年前的事情來。那一次,皇子們與他出宮遊歷,遭人偷襲,獨獨四爺與眾人失散,誤入翠寒谷。聽聞谷內瘴氣致命,他心急如焚。不久之後,卻見四爺氣定神閒地駕著赤煉奔出谷來。那時的馬轡上掛著的,就是此花!

李希沂看清滑落的東西,剎那間臉色蒼白——那一場絢爛如夢的相遇,原以為已經淡忘了,卻在這一瞬,記憶如此清晰。

記憶裡,初夏明媚的陽光和一個小小的女子,頭低著,看不清她的臉,卻見她白嫩的雙手利落地掛上一串白花。她那手指谷口的身影,溶入無邊的草色中,是他見過最美的風景。他曾經忍不住猜想,世上也許有了僅僅因為他是李希沂,而可以相伴的人。

但是。

他苦笑。

那一天一個不經意的轉身之後,便已經不能回頭。現在的他,選了這樣一條艱難的路獨自走去,不能放棄,亦不想放棄。

碧海無波,瑤臺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

要往海上神山,沒有波濤的險阻,要往瑤臺仙境,也是有路可通,原來也可以這樣雙飛同去,但是當時,他卻沒有這樣做……

秦縝見他神情悲傷,像是記起了舊事深陷其中,也不敢驚擾他。

李希沂微微顫抖的手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花兒,輕輕夾入書頁之中,緩緩閉上了一貫清冷的雙眼,書裡的字,字字映入腦海:

薄衾小枕天氣。

乍覺別離滋味。

展轉數寒更,起了還重睡。

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

也擬待、卻回徵轡。

又爭奈、已成行計。

萬種思量,多方開解,只恁寂寞厭厭地。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憶帝京》,宋,柳永)

「王爺。」煙絡的聲音忽然出現在門前。

李希沂微微一驚,隨即笑答:「施姑娘有何要事?」

煙絡探頭看了一眼屋內,對於一臉嚴肅的死對頭秦縝也在裡面,有一絲介意,嘴上卻恭恭敬敬地說:「煙絡見過秦將軍。」

秦縝微微別過身去,臉上不自在地回答:「秦縝不敢當。」這個女子連四爺都不拜,卻刻意當著四爺的面拜起他來。

李希沂怎會不明白她的心思,笑道:「施姑娘不吝親往,不知所為何事?」

煙絡看他一眼,「王爺中毒當日,秦將軍帶入府中的女子可是紅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