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淡淡一笑,已經無力開口說話,手指微微一動,竟無力地滑落。
「蘇洵!」顧方之驚呼。
「我……還……」蘇洵勉強睜著漸漸黯淡的雙眼,終是不支,復又緩緩合上。
顧方之突然怒道:「姚太醫,把你的藥箱拿過來!」
一干人等已經趕至顧方之身後,皇上出言關切地問道:「蘇洵傷勢如何?」
顧方之取過一方潔淨的白綾掩住蘇洵左胸的傷口,沉聲道:「傷及左胸,深約三寸。外面的血雖已止住,內傷卻仍在加重。左胸的傷不外傷及兩處:心、肺。蘇大人應變及時,睿王爺那拼命一擲也擋了不少劍氣,所幸沒有傷及心臟,否則早已迴天無力。」
「即無傷及致命之處,那他此時為何不醒?」皇上也察覺有異。
顧方之神色黯然,撥出一口長氣,緩緩道:「刀刺傷中有極少的機會不治……微臣也不是十分明白……」
眾人微微驚呼,宗豫和韓迕齊聲問道:「那如何是好!?」
四親王李希沂眼神複雜,神色漸漸凝重,沉默不語。
八親王李玄銖和大將軍秦縝靜靜站在一旁,皆是面無表情。
太子李潛面色陰冷,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顧方之忽然起身,「姚太醫此處暫時交付於你。你至少可以保證,在我回來之前蘇洵維持原樣罷?」他驀地轉身向皇上拜倒,「皇上,請肯準微臣出宮尋人。蘇大人的傷不宜搬動,微臣已無更好的醫治之法,卻有一人說不定能夠替微臣辦到。」
皇上聞言微驚,向來狂傲如顧方之,幾時這樣推崇過他人?卻不由得不信,急道:「顧少監快去快回。」
顧方之叩首謝過,幾個輕盈的起落之後,偏如驚鴻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好快的身法……」有人喃喃道。
皇上暗暗嘆息,但願,但願來得及……
戌時末。
御史府。
吟風院。
煙絡剛剛掌上屋內的燭火,卻又聽見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穿門而入。
「施姑娘。」
又是穆青?煙絡好笑地嘆了一口氣,這次又要來跟她唸叨什麼?卻仍是含笑推開房門,迎他入內,話語謙恭有禮,「穆總管有要事?請進來說話。」
一道藍色的身影緩緩籠入燭光之中,穆青神色嚴肅恭敬,淡淡道:「穆某見過小姐。」
「嘎?」煙絡雙眼睜大,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穆總管,你、你是在叫我嗎?」
穆青抬頭瞧見她一手指鼻驚訝萬分的樣子,竟然柔聲說道:「施姑娘怎會擔不起這兩個字?」
煙絡尷尬地笑笑,「穆總管也不必太過抬舉煙絡。煙絡是什麼身份,別人雖不明講,我自己卻不能不清楚。」
穆青卻是一臉堅持,「穆某從未小瞧了姑娘,姑娘於我家大人有救命之恩,又深得大人牽掛。」他微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大人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他進士及第高中殿元,迎娶公主官拜太尉是何等風光之時,穆某也未曾見他真正開心過。大人一向把自己的得失看得很淡,自從五年前老爺和夫人相繼過世以後,他除了國事,就愈加不曾在意過什麼。」
「姑娘蘭心慧質,待大人也是極好。大人會對姑娘如此心心念念牽掛不放,卻是穆某始料未及。」說到此處,他自嘲地笑了起來,笑畢,換了一臉真誠,「如今,姑娘與大人既已相知至此,穆某也並非不懂進退。只是事先對姑娘出言不遜,還請姑娘諒解。從今以後,倘若小姐不記嫌,就請隨著大人叫穆某一聲‘穆伯’罷。」
「穆伯?」煙絡遲疑著吐出這兩個字,不由微微一笑,「您這是什麼意思?」
「小姐聰慧過人,穆某幾句直言,小姐不會要裝糊塗罷?」老者淺淺地笑。
煙絡後退半步,側頭莞爾,這老人精知道蘇洵待她不薄,所以拉攏她,甚至叫她跟著蘇洵一起稱呼他嗎?蘇洵想保的是天下的太平,而這老人精——同她一樣,想保的不過是蘇洵的太平,御史府的太平。
哈哈。她笑得愉悅,一字一字吐詞清晰,「穆伯其實也不必擔心煙絡惱怒。您的擔心,煙絡不是不懂,易地而處,我會做得比穆伯更絕情也說不一定。」
「小姐能明白就好。」穆青淡淡答道,卻是心裡一驚,也許他之前真的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蘇洵處境艱難,煙絡也明白,只是——交了心,就由不得說放得下就放得下,說看得開就看得開。煙絡一念堅持,不過只是想要守護我和他的幸福。煙絡也不敢撂下大話要穆伯放心,但是,請您相信,蘇洵和我既然做了這樣的決定,就準備好要承擔所有好的壞的結局,並且儘量不要增添周圍人的煩惱。」她難得同不甚熟悉的人說這樣坦心露肺,又這麼長這麼費口舌的一段話。
穆青微微驚訝,卻又很快釋然,含笑不語。
是啊,縱使處境艱難,禍福難測,也不能因此毀了唾手可得的幸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