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微臣斗膽進言。臣以為,此事茲事體大,紅袖姑娘倘若真為壽王所傷,又或者壽王為人嫁禍,幕後另有其人——這兩種設想都勢必牽連皇室中人以及朝中百官。」他迎上皇上精銳的目光,話語平靜如常,「皇上是否依然願意徹查下去?」

皇上聽聞此言,竟然臉色一凜,無言地緩緩坐回龍椅,沉思不語。

宗豫和韓迕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卻不由同時微微嘆息。蘇洵頂著壓力直言進諫,可是斟酌妥當?且不說壽王睿王是否會因此感激他,以及皇上是否會因此惱他偏袒一方,僅僅是藏匿幕後的指使者就足以叫人寢食難安!那人既然欲取皇子的性命,又何嘗會把他蘇洵的命放在眼裡!?

兩人皆是微微搖頭,卻相當有默契地不發一辭。

可以以為他二人預設,也可以認為他二人不能苟同。至於其中深意叫願意探究的人自己去費解吧。這要命的當頭,若是三司之主都力主息事寧人,難保不會觸怒龍顏,並且害蘇洵落得一手遮天的罪名,叫皇上更加對他心生猜疑……有諸多顧慮,所以他二人不言。

良久的沉寂,兩儀殿上氣氛凝重。

蘇洵靜靜立著,神情一貫的澹泊漠然。

李希沂蒼白的一張臉面無表情,並無感激之色。

李玄銖冷冰冰地直視前方,也並不因為自己受牽連的神色驚惶。

宗豫和韓迕不語,低眉沉思。

只有太子李潛一身陰冷,似有薄怒。

為首的皇上終於凝神開口說話,「皇兒和眾愛卿已站立多時,賜坐,上茶吧。」

一直於一旁伺候的德公公於殿外吩咐下去,不多時眾人已經坐下,茶水也次第呈了上來,頓時香氣四溢。掀蓋而視,可從明亮的杏黃色茶湯中看到根根銀針直立向上,幾番飛舞之後,團聚一起立於杯底。

「君山銀針果真香氣高爽,滋味甘醇。」韓迕淡淡地笑,試圖打破尷尬的氣氛。

另一邊,小太監雙手舉案,正在為蘇洵呈茶。

蘇洵伸手正欲接過,卻見小太監衣袖微動。不容他細想,剎那間一道寒冽銀光直撲而來,帶著彰顯的凌厲殺氣!

眾人的驚呼驀地響起。

誰都知道蘇洵根本不會武功!

此時此刻,生死不過一念之間。蘇洵坐於椅上避之不及,只好身形微斜,打算避過致命之處硬接下這一劍。

忽見一道白光臨空而過。在那道劍鋒逼上蘇洵之前的瞬間,兩者「砰」地相擊,濺起小小的火光,物件墜地有聲,竟是一盞破碎的茶碟和半截劍頭!

儘管如此,那名刺客仍將剩下的半隻短劍順勢奮力前送,全數沒入蘇洵的左胸,隨即手腕一擰,迅速抽劍而出,傷口頓時血如泉湧。

「蘇大人!」

「蘇愛卿!」

殿上一陣驚呼。

「來人!來人!拿下刺客!」

殿門大開,巡視的禁軍一湧而入,為首的正是秦縝。

一陣兵器相接的嘈雜,一片驚慌失措的混亂。

然後一道威儀的聲音穿透紛雜,「快傳太醫!」

殿中一片混戰,眾人被分別隔開。蘇洵孤身一人,卻撫著前胸吃力地站起,緩緩退到遠離眾人的一角,負手而立。

宗豫與韓迕於重重疊疊的人影之中找見他血花四濺的身影,卻是不能靠近,不由心裡連連叫苦,蘇洵啊蘇洵,此時就算重傷在身,奇qī書你也怕連累他人而一人躲得遠遠的嗎?

那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在他漸漸蒼白的身影上恣意蔓延,腳下滴落的血珠迅速連成一片。

殿中仍在混戰,卻在此時又湧入兩道人影,身著緋袍的是殿中省少監顧方之,他身後跑得氣喘吁吁的綠衣老者正是太醫令姚之素。

顧方之素來輕功極佳,幾步便飄至蘇洵身前,一手輕巧地挾於蘇洵右腋下,支起他勉強站立的身子,一手利落地點了幾處止血的穴道,嘴裡不住地責怪道:「怎會弄成這樣!?受了傷不好好歇著,流了這麼一地的血,大老遠地跑來這裡站著幹嘛?」

蘇洵只是微微地牽起嘴角,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顧方之看著他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雖然惱怒,卻也不得不放緩了口氣,道:「回去看死丫頭怎麼唸叨你!」

「不要……嚇她……」蘇洵終於有了一絲憂色,一貫清冷順滑的聲音竟也有了一絲暗啞,淡淡地說著。

「究竟是你在嚇她,還是本少爺我在嚇她!?」顧方之微微皺起了眉頭,「要是教死丫頭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我擔保她一定會立馬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你馬上辭官!」

蘇洵眉心微蹙,低眉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