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兩名年輕男子皆是容顏丰姿卓越不凡,一人著紫,另一人著緋。紫袍男子負手森然而立,背影清冷,緋衣男子悠閒地坐於桌前,一手托腮,一手輕叩桌面。此二人正是蘇洵和顧方之。

「死丫頭。」顧方之淡淡地笑。

「你罵我?」煙絡雙掌驀地拍響桌子,忿忿道,卻又在下一秒洩氣地跌回桌面,一雙白皙的小手躲在石桌下反覆揉搓,幽幽嘆道,「你說的很對,是我不自量力,惹禍上身,殃及池魚。」

「丫頭,事已至此,有些過往是不是該交代清楚?」顧方之仍舊一臉柔和的微笑。

「嘎?」煙絡下巴剎那垮了下來,「什麼過往?」

「死丫頭,你裝的哪門子傻?」顧方之悠閒地笑,食指輕輕一彈,一片潔白的花瓣優雅地飄去。

蘇洵徐徐轉身,淡淡地開了口,「顧方之,不得胡說。」

煙絡仰頭凝視著身前高大英俊的男子,他自宮中回來,一身紫袍仍未來得及換下。這個素來極會隱忍的男人,即使如當日那般失措之時,依然不曾開口逼問過她什麼。他怎會這樣任由她不按常理地胡鬧?他難道不曾因為她對過去諱莫如深而惶恐不安過?還是——因為他太過愛她?

他不會藉由愛情的藉口逼迫她做任何她不願意去嘗試的事情。煙絡心頭一暖,蘇洵啊,他可知道這是一種近似犧牲的愛人的方法?這樣的蘇洵就好像夏夜的螢火蟲,燃盡終其一生的光芒,只為徘徊水畔,等待唯一一抹能與之共舞的微弱光華。他也許不會熱烈的追逐,亦不會讓愛情沉重的讓人窒息,他給的不過是黑夜裡一抹淡雅的光華,足以照亮一顆心靈的溫柔舒服的光華,它可以不那麼濃烈,卻不能不綿長悠遠。

煙絡掙扎著開了口,「我……」

顧方之卻無視蘇洵的反對,堅持著沉聲而道:「丫頭,方之與蘇洵相識近三十年,無論人事如何變幻,從未見他有過半點失控。蘇洵行事向來謀定後動,一步百計,而當日……你可知蘇洵為你貿然親往睿王府留下了多少後患?」

煙絡臉色一變,居然結巴起來,老老實實地答道:「我、我不知道。」

蘇洵驀地打斷顧方之的話,一管柔和清冷的嗓音輕輕滑過,「煙絡,回去擬今晚的藥浴方子。」

煙絡抬頭,一雙眼睛深深地望著他,這種時候他還是這樣護著她?藥浴的方子?她幸福地想笑,這男人拿的什麼蹩腳的藉口?「蘇洵,我想聽顧大人把話講完。」她很幸福很幸福地笑著,彎彎的眼眸像是兩雙初結的豆莢,透著不著纖塵的水靈和清新。

蘇洵靜靜地立著,幽黑的雙眸裡眼神漸漸深邃,卻很是柔和。

顧方之突然嘻嘻笑道:「死丫頭,你可想好了?」

煙絡驕傲地微微仰頭,笑聲清脆,「你說吧。蘇洵去了睿王府會有什麼不妥?」

顧方之輕輕地笑,緩緩道:「如今太子,睿王,崴王三派勢力呈鼎立之勢,皇權爭奪之戰愈演愈烈。結黨營私的亂局之中,蘇洵這傢伙因為位極人臣,加之滿朝文武中他手下死士眾多,所以榮登眾皇子亟欲拉攏勢力之榜首。」顧方之笑著換了一口氣,繼續道:「這傢伙多年來費盡心思於夾縫之間周旋,力求不偏不倚,至今相安無事。但是——被、你、終、結、了。」

煙絡鼓著明亮的雙眼,一張小臉透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奇道:「不會吧。就因為不請自來地去了睿王府一趟,人家就會相信蘇洵和睿王爺有一腿!?」

「嘣!」一記響亮的暴栗準確地找到了煙絡的額頭,只聽見蘇洵用他一貫清冷的嗓音淡淡地說,「玩劣成性,盡是胡說。」

煙絡偷偷吐出粉紅的舌頭,揉著吃痛的額角,嘀咕著:「呆子,不好好說話,又敲頭,人家會變笨吶!」

蘇洵淡淡掃視那個依然不知悔改的女子,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顧方之哈哈笑出聲來,道:「死丫頭,你糊塗地不辭而別之前,就笨得沒有想過蘇洵翻遍整個長安城也會把你找出來?你可知蘇洵為何一找你,便直奔睿王府?」

一剎那,煙絡腦海裡畫面一幀一幀次第閃過,那是四月裡風光旖旎的長安道,一片柳菸草色,湘桃豔杏之間,一身金黃華服的俊逸男子曾經用溫暖和煦的嗓音問過她,「煙絡姑娘,希沂是否以前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的蘇洵一臉淡淡的神情,帶著不見一絲驚怪的沉穩,靜靜看著她,從那一日至今,她不說,他就按捺著未曾問過她半句!

煙絡略微詫異地微微仰頭,蘇洵那張柔和舒服的容顏如一幅畫面定格在眼前。煙絡輕輕地呵出一口氣,這個傻子!

忽然驚見眼前的女子捋過微微滑落的披帛,低眉巧笑嫣然,一貫沉穩的蘇洵竟有片刻怔忡,只聽見她好聽的聲音輕柔地響起,她不慌不忙地說,「煙絡兩年前在翠寒谷曾與睿王爺有過一面之緣。」

這回輪到顧方之瞠目結舌,他口齒笨拙地問道:「翠寒谷?睿王爺?」

蘇洵負手而立,神情嚴峻,黑眸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