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快到了!」顧方之拔腳開溜的速度煞是驚人,一閃身已經飄進院內。
蘇洵邁步走進院子,屋簷下一片細細碎碎的淡紫小花,正一簇一簇迎風盛放,微甜的香氣在空氣中盪漾開來——那是她纏著他,挖他牆角得來的花兒。
顧方之在門前提高嗓門,愉快地衝裡面喊道:「丫頭,快點出來!顧大人來了!」
四下卻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顧方之臉色微變,側頭笑問臉上血色盡失的蘇洵,「死丫頭有午時閒逛的嗜好嗎?」
蘇洵並不回答,疾步上前,推門而入。
顧方之緊跟其後,看著眼前的他原本急行的紫色身影驀地僵住。
蘇洵的背脊繃得筆直。
顧方之往屋內瞧了瞧,見了蘇洵的反應,也大概明白眼前的形勢。他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這時遠遠看見一道藍色的身影自長廊奔出。
蘇洵漸漸平靜下來,緩緩走進屋子的深處,只是一步一步舉步艱難。
屋內,正午的陽光如瀑布一般鋪了一室,烏木書桌上鴛鴦香爐裡升起一股柔柔的檀香菸霧,繞來繞去,叫人沉深平和。
他卻該死的快要抓狂!蘇洵雙手垂於身側緊緊攥起,蒼白的肌膚之下屈曲怒張的血管清晰可見。
這樣陌生而強烈的情愫簡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內心的失控,從來不曾在他身上現過絲毫。從何時起,那個不經意間出現的女子,含笑溫暖的身影,竟已經這樣深刻地融入了他的生活?他知道她早晚會離去,他從一開始就給了她自由選擇去留的權利,但是,這一切卻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接受她在這樣突兀不備的情形之下毫無預警地離開——甚至,他已經頗有私心地將她的行程安排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
禁不住心裡一陣一陣接連翻騰的煩躁狂亂,蘇洵一拳砸在烏木書桌上,卻突然瞥見沉香紫檀的木箱上放著一隻展翅欲飛的——應該是鳥之類的東西吧?像是用信箋折成的,鳥兒雪白的身軀上似乎透出淡淡的墨漬。
蘇洵上前取過,笨手笨腳地拆開,儘管已經很小心,還是撕裂了幾處。
顧方之好奇地看他居然漸漸平靜下來,還相當笨拙地拆弄那個奇怪的東西,不由湊了上去,一面在想:這樣古怪卻很是女兒氣的紙鳥是死丫頭做的嗎?這女人真是怪異得不行,弄出這種東西是要幹嘛?
正在思量的當頭,蘇洵卻已經鋪平信箋。
潔白的信箋,寥寥數行清秀流暢的小字。
蘇洵輕移指尖,一字一字緩緩拂過,手指竟自細細地顫抖。
顧方之愈發好奇,湊上去嘟囔著,「我看看,可是死丫頭留下什麼嘮叨?」
蘇洵身形未動,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噫?」顧方之終於看清了信箋上的小字。上面整齊地寫著: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朧。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落款之處是一張乖巧的笑臉。
顧方之籲出一口長氣,笑著拍上蘇洵的肩頭,止不住地愉快,「好個‘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你何時對女人有這麼一手?」忍下了最後一句,誰跟那死心眼兒的丫頭說了什麼,要不然她怎會寫這樣古怪的句子?
蘇洵面色森然,眼神寒冷刺骨,一語不發。
顧方之復又拍拍他緊繃的肩頭,滿不在乎地笑道:「好啦,你這人就是想太多。人家棒打鴛鴦也是為你好,再說死丫頭不是也不曾聽進去麼?」
蘇洵緩緩直起身子,仍舊一身寒意森森,冷冷地說:「那她此時人在何處?」
顧方之為之語塞,「是哦。」。他環視屋內,心虛起來,「死丫頭一向很懶,應該不會到處亂跑。而且……」顧方之發現非常不妙的情形,那丫頭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已經搬走了。
蘇洵拍開紫檀木箱的銅鎖,雖不願接受,但還是痛苦地看見箱內空空如也!
顧方之見他臉色慘白,四肢僵直,胸口起伏的節律漸漸急促,慌於岔開話題,卻非常不明智地接了一句:「老穆來啦。」
下一秒那道凌厲的氣勢直撲可憐的老穆,聽見蘇洵冷冷地問道:「人呢?」
唉。顧方之一雙眼睛萬分同情地看著跪地不起的老穆,卻又同時驚覺於蘇洵此時此刻仍是簡潔明瞭地要人的作風。
那個已經為蘇府買命幾十年的老人正不卑不亢地跪著。
一陣沉默,卻出奇順利地漸漸平息了蘇洵的失控。
那老人精見主子安靜了下來,才徐徐答道:「施姑娘說是要北上訪友,怕耽誤了時日,所以一早匆匆上路,臨行前囑託穆某跟爺道一聲‘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