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蘇洵挑眉冷笑,「施姑娘究竟是北上訪友,還是有人自做主張替蘇某辦了好事!?」他說完此話,看了穆青一眼,轉身踏進庭院裡,冷冷道:「蘇某自己的事情,恐怕還輪不到旁人來做決定。顧方之。」
顧方之正在幸災樂禍,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卻非常不妙地看見蘇洵正神情清冷地盯著自己。不妙!他直覺得想躲,卻被又一聲淡淡的呵斥纏住腳步。
「顧方之。」
那該死的蘇洵怎麼這樣叫他?顧方之回首訕訕地笑答:「又叫本少爺何事?」
「我去睿王府找人,你去當日賞花處。」蘇洵簡單明瞭地下了命令,旋身就走。
穆青垂手而立,微微搖頭,想要勸阻,卻被蘇洵一身快要隱忍不住怒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穆青輕輕嘆了一口氣,時已至此,怕是說什麼都不管用了。不過寥寥十餘日的相處,那個素來清冷澹然的大人竟然已經回不到過去。穆青不由微微苦笑,心裡嘆道,施姑娘,穆某當真低估了你在大人心中的分量,只是,如今皇上金口已開,日後該如何應對?
與此同時,那邊的顧方之反應過來,笑著跟上蘇洵,問道:「為何是睿王府和長安道?」
蘇洵淡淡看他一眼,並不做答。
顧方之無聊地長嘆,這男人要命得小氣!幹嘛守口如瓶!?他只是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檔子事情。
蘇洵步履匆忙,眼神複雜。為何會想到長安道其實很簡單,那是京城裡除御史府外唯一令她回味之處。而睿王府……
顧方之詫異地盯著神情苦澀的蘇洵,驚覺他今日的表情為何如此豐富,只此一日就勝過與他相處的二十餘年!
蘇洵卻是心情沉重地負手而立,踽踽前行。
自上次京郊賞花歸來,他便知道一向天真微笑的她並不如表面上那樣簡單。一貫優勢的他不知道她怎會和睿王爺拉上關係,他甚至不曾問過她從何而來因何而來。而對她一次又一次的妥協退讓,這麼多的不尋常累積起來,他竟然一直對那縈繞心頭的陌生情愫無動於衷,也就在今日她忽然離開之際,他才明白了自己,才不得不放棄了等候與沉默。
蘇洵素來清冷的眉宇之間平添了幾分黯然,雙瞳亦失去了平素的光華,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她可曾明白,他忍住不問,是源於他相信她若想說,自會講明。只要她尚在他身前,他不急亦不曾憂心。可是,當日睿王爺看她的眼神竟讓他如此煩躁不安,因為——
那樣的神情就一直出現在他看她的眼眸裡!
那是怎樣的感情,同為男子的他,怎會不明白!?
蘇洵微微仰頭,閉上雙眼,也掩去了浮現於那雙幽黑瞳孔中濃重的寂寥。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
煙絡,你說過的,可是當真?
未時已末,申時將至睿王府疏桐院
風清雲淡,晴空萬里。
煙絡終於明白秦縝話裡深藏的意思。唉。她輕輕輕輕地呵出一口氣,蹲在院子裡溪畔的柳樹下,一手抱膝,一手持著柳枝,動作機械地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雜亂無章的橫線。
睿王爺李希沂的胞弟,也就是壽王李昊天莫名其妙被人誣陷,最可笑的是罪名居然是姦殺青樓名妓!?這年頭,為了君臨天下而兄弟翻臉打鬧,忠臣背信棄義也就算了,戰事竟然愈演愈烈,接二連三地草菅起人命來?百姓性命固然不值一提,就連尊貴如金枝玉葉的皇子們也是拎著一顆頭顱舉步維艱,一招不慎,性命堪憂。
唉。煙絡吐出心頭纏繞的鬱結,勉強牽起嘴角,這些原本可以與她毫不相干的,但是李希沂危險鋒利的眼神彷彿仍在面前,不斷提醒著她——她若不能遊說蘇洵相助,蘇洵若不能保住李昊天周全,李昊天若是就此命喪大理寺,那麼他作為李昊天唯一的同胞兄長,哪怕舉世為敵,也會拼上一切,叫所有直接間接害死壽王爺的人——以、命、抵、命!那樣凌厲的氣勢,不容置疑近乎偏執的堅持,叫她至今難以接受。誰會知道擁有如斯溫柔笑容的白玉般的男子竟然也會如此狠辣絕情!?兩年過去,他終究是變了。
煙絡氣餒地丟掉手中已經大力折斷的柳枝,懊惱地垂下腦袋,深深埋入雙膝之間。
忽然感覺身旁有人跑過帶動的氣流,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那個叫清風的藍衣少僕疾步奔至門前珠簾處,跪道:「啟稟王爺,御史臺蘇洵蘇大人來訪,已在修竹廳候著,王爺見是不見?」
話畢,煙絡一張原本粉嫩的小臉剎那蒼白如雪,這要命的當頭他怎麼會尋到王府來!?
卻聽見屋內傳來一聲男子清冷的笑聲。那笑聲漸消,一抹白色俊朗的身影出現在門前,淡淡道:「來得正是時候。蘇御史素得父皇信賴,為宮城奔走,國事纏身,終日操勞,即使本王亦不易得見。本王正愁著如何才能請得蘇御史親臨王府,如此正好。」秦縝一身緋色的麒麟絹甲,一臉嚴肅地佇立於一側。
煙絡僵在原地,神色冷淡,復又淺笑出聲,「確實很巧。」
李希沂仍舊非常非常溫柔地笑,一雙晶瑩的瞳孔分外深邃,「施姑娘可願一同前往修竹廳?」
秦縝面色微驚,卻忍住沒有做聲,英挺有力的劍眉微微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