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沂睜開雙眼,黑眸裡泛起柔和的光華,低低緩緩地答道:「她像懂江湖的樣子嗎?」他輕輕呵出一口氣,繼續淡淡地說,「恐怕這是她第一次涉足江湖,卻被捲進了……朝廷之爭。」
「四爺以前認識施姑娘?」秦縝終於問出心中盤旋良久的疑問。
李希沂神色有一瞬間的飄忽,復又淺淺笑著,眉目舒展,「如果……那樣也算的話,或許是舊識罷。」
秦縝愈發不解,「四爺與施姑娘並不相熟?」驀地一股恐懼湧上心頭,四爺為何敢那樣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
李希沂微微側頭,眼角含笑,看著秦縝一字一字地說:「我……若只是在賭呢?」
秦縝果然面色驚恐,喝道:「爺!」他那個一直理性有加的四爺去哪裡了!?
「騙你的。」
身前白玉一般的男子還在淺淺淺淺地笑。秦縝卻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僵掉!爺在玩兒他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男聲,「稟王爺,六親王府上林總管有要事求見。」
秦縝臉色剎那大變,六親王是爺的胞弟,如今府上林總管親自登門,意味著事關重大,或者六爺不便親自前來。
秦縝回首看著榻上的爺,他剛剛經歷一場生死,至今尚未緩過氣來,此時見客合適嗎?
榻上的李希沂果然面色剎白,雙唇方才淡下去的紫暗,此時又隱隱浮現,胸口正微微起伏。
秦縝正在猶豫,忽聞一道清脆溫和的女聲飄入室內,「王爺此時不便見客,若有急事,可否請秦將軍代為傳達?」
門扉輕啟,一抹俏麗的白色身影倚著門枋,笑靨盈盈。
秦縝頭一次用略帶感激的眼神看她,雖不知這女子能不能信,但是此刻卻不得不謝她出言獻策。
身後卻傳來李希沂勉力提氣開口的聲音,「施姑娘……不妨事……請林總管進來說話……」
秦縝嘆息,他怎麼低估了爺的堅持?
門前的白衣女子衣袂飄飄,側頭望著屋內愉悅地笑著,一雙眸子仿若新月彎彎,「王爺信不過秦將軍?」
秦縝好奇地偷瞧一貫優勢的爺,他此刻微怔,卻在瞬間淺笑出聲,「施姑娘……」
李希沂好笑地看著倚著門枋的白衣女子,她得意地笑著,雙手交疊胸前,正是那雙手方才自鬼門關拉回了他。「也罷。秦縝……」他側頭笑道,「你先問問林總管……此行所為何事,本王……等你回話。」
煙絡不滿地撅起了嘴,嘟囔道:「不要命的死硬派。」
秦縝與李希沂皆是耳聰目明,怎會聽得不真切?秦縝正欲發作,李希沂卻笑道:「本王有幸……得姑娘費心,自不會辜負姑娘……一番美意。」
秦縝見狀,躬身施禮,邁步而出。
煙絡閃到一旁,避開他旋風一般氣勢凌厲的身子,偷偷吐了吐舌頭,心道:玩兒命的死忠派。
榻上溫和的男子卻輕輕地笑著,只是在只剩下他與她二人的時候,他的笑容淡了許多。
煙絡遙遙看著他一臉不再堅持的笑意,也不言語。有什麼好說的?她也不知道啊!
忽然,聽見他淡淡地開了口,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折,他問:「施姑娘為何離開……御史府?」說罷,他側頭靜靜地看她,很有耐心地等她的回答。
兩人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決計不近,那樣的距離只夠依稀認出他臉上的神情,剛好聽清他低微的話語。
煙絡定睛看他,又扭頭去看門前璀璨的陽光和地上斑駁的光與影,不自在地雙臂微緊,緩緩道:「天上天下,我愛去哪裡自然就去哪裡。」她怎能告訴他,她是被穆總管掃地出門的?太丟臉了!
煙絡偷偷看他,卻見他輕巧地笑,淡淡的神情叫人倒不侷促,他並不戳穿她的難堪,含笑溫柔地頷首表示瞭解。
眼前的他神情是那樣的舒服,煙絡一直以為,舒服二字是對男人或女人最高的評價。
那樣舒服的男子卻非常非常溫柔地開了口,話彷彿不是在對她講,因為他的眼神穿過她看到了迷茫的遠方,自顧自低低地吟道:「青山元不動,白雲自去來。」
煙絡小心翼翼地在心裡重複他溫柔的話語——青山元不動,白雲自去來,青山元不動,白雲自去來……
心裡有莫名奇妙的悸動,卻是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詭異。
為何她一遇見他,就止不住泛起這樣的念頭?
在她看來,詭異這兩個字實在算不上什麼好字眼,卻被頻頻用來形容她與他之間的感覺。究竟是她有問題?還是他?煙絡微微皺眉,晶瑩的眸子裡透著濃濃的疑惑。
誰是青山,亙古佇立原地守候不動,誰又是白雲,經年飄忽不定影蹤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