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會若青山一般,任白雲眼前飄過?這樣的佇立是源於一貫的灑脫,還是源於執著的守候?

這是他對自己的一種期待,還是一種詛咒?

許多年以後,煙絡才能真正明白。當時說這話的他,眼神穿過她的身體,望見的不是院子裡的春色,而是兩人糾纏不清的將來,和他不知何時興起的這樣強烈而執著的守候。

青山元不動,白雲自去來……

修竹廳。

精緻的烏木幾。

兩盞青花菊花茶碗。

霧氣氤氳的茶水裡,舒展開來的茶葉外形似瓜子,色澤翠綠,香氣清高,繞樑不絕。

那是六瓜安片,齊雲山蝙蝠洞所產,當朝貢茶。

秦縝神色凜然,正襟危坐。

青衣總管斂手而立,眉目低垂,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忽見秦縝緩緩問道:「已無旁人,林總管前來所為何事?」

林姓的青衣總管抬頭直視秦縝,語氣裡略有埋怨,「林正有要事相商,王爺為何避而不見?」

秦縝突然輕輕地笑出聲來,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六親王是否又如以往一般有俗事纏身?否則依王爺的性子,何以此時惦記起四親王來?」

四爺的那個胞弟只要找上門來,多半就是在外面闖了不小的禍,求爺暗地幫忙拾掇。爺縱然好性子地幫了一次又一次,受用的人仍舊不知收斂。六王爺可曾知道,那個與他一般年紀,卻自幼宿疾纏身的哥哥,這許多年來為了他,費盡了多少心血,得罪了多少皇子權貴?沒有人生來就是堅強,就是玲瓏八面,就善於玩弄權術運籌帷幄。更何況,明明是最需要人照顧的四爺?

如意料之中,林姓總管臉色森然,冷冷道:「王爺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我來評論。」

秦縝淡淡地笑,精銳的雙眸漸漸眼神冷冽,「爺今日染了風寒,抱恙在床,因此不便見客。」

秦縝優雅地持起茶碗,淺淺呷了一小口,果然入口甘美,緩緩道:「林總管的要事就請先屈尊告訴本將軍,稍後我自會向王爺稟報。」

青衣人氣得頓足,音量不由拔高了幾分,道:「六爺已經身在大理寺啦!」

秦縝面色微變,穩住雙手,沉聲道:「什麼?」

青衣人掩飾不住地惱怒,重複喝道:「六爺已叫人送到了大理寺!」

秦縝勉強鎮定下來,穩住心神,平靜地問:「所為何事?」

林正雖不諒解四王爺的漠不關心,卻深知天下之大隻得四王爺一人願意救也可以救他的主子,所以儘量平和口氣,慢慢地道來:「今日午時,六爺說要出門,不讓人跟著,此事很是蹊蹺,但也不是沒有過,所以也就由爺去了。」林正微微皺眉,六王爺一貫任性自負,他一直以來就對此忐忑不安,今日終是應證了他的擔憂。「方才大理寺卿韓迕韓大人府中家丁找過林某,說是六爺在平康里名坊舞羅衣殺了一名女子,皇上大怒,已急召韓大人入宮立案!」

秦縝一驚,驀地站起,「六爺何時去的平康里?為何事而去?」

林正緩緩搖頭,「林某隻知六爺午時出門,其餘的爺未講,林某慚愧。」

秦縝一頭紛亂的思緒,忽地心頭一亮,為何如此巧合?爺與六爺先後去了平康里,先後遇上了麻煩。是誰,布瞭如此狠毒的局?秦縝死死盯著自碗中漸漸升騰的輕柔霧氣,茶香依舊嫋嫋,卻剎那間寒意漫身。此時此刻,彷彿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已自空中撒下,躲在暗處的陰冷身影狀若鬼魅,悄無聲息,猶自冷笑。

爺,一直澹泊自在,唯一的堅持不過是讓身邊的人平安無事,你斂盡一身才智,只作必要的謀算,隱忍至此。

可是。

他們卻要你——死!

秦縝淡淡道:「林總管請回罷。事關重大,秦縝自會一五一十稟明四王爺。」說罷,大步離去,背影透著堅決。

疏桐院不遠,片刻已至。

秦縝收勢飄落,自門外站定,屋內傳來女子清亮的笑聲,如珠玉相擊。秦縝推門的手驀地收住,稍沉思,推門而入。

煙絡的笑聲嘎然而止,她最先察覺秦縝的神色不對。

秦縝並不急於入室,在門口立住,一抹緋色英挺的身影站得筆直,氣勢威嚴。他根本不看榻上的主子,只緊緊盯著眼前的白衣女子,如死一般寂滅的沉默過後,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出,儘可能清晰,儘可能平穩,他說,「施姑娘,為何離開……御史府?」

「嘎?」煙絡呆呆地看他,不明就裡。他什麼時候關心起她來了?

臻首微偏,她以為可以在李希沂那裡得到答案,卻看見他臉色灰白,劍眉微鎖,竟不做聲。

滿屋詭異的寂靜,靜得連她自己呼吸的聲音都那麼清晰。

「秦將軍,何出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