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緊跟其後,無暇關注屋內的陳設,隨他行至榻前,看著他吃力地半靠著沉香紫檀的雕花床稜靜靜地笑,她竟會怔怔地別不過頭去。

那是不同於蘇洵的男子,卻一樣地攝人心神!

蘇洵有看似清冷決絕的外在,有為達目的不計一切的堅持,卻仍舊有一顆非常非常溫暖的心。

而身前的男人似乎不同。

他始終溫和有禮,笑靨相待,卻透著強烈的疏離,即使相對,如此貼近,也彷彿面前聳立著一道堅實巍峨的高牆,你以為可以接近,靠近時,卻察覺隔閡如深壑。他是有足夠的野心、狠心和細心而可以君臨天下的男人嗎?然而,這樣的男子他身上卻有另一種要命的吸引力,那會激起一種即使深知自己是在飛蛾撲火似的玩兒命,卻剎不住腳的狂熱。這樣的魅惑來自他淺棕色卻幽深之至的雙眸,宛若夏夜清朗的夜空,深如幕,無邊無際,看似空曠無一物,卻又仿若繁星滿天。只要被這樣深沉的凝視過,便身不由己地甘心沉淪。這樣的男子看似溫和無害,其實是——太過危險!他用了他如春風般怡人的笑容,掩去所有的誘惑、堅持和無情。

煙絡一身白衣綠紗,黑髮輕綰,白玉為簪,淺笑嫣然,她卻不怕他,「王爺府中可有藥材?」

李希沂微微側頭看她,眼神深幽,低柔地答道:「藥材倒是不少,卻不知能否和姑娘之意。」

「不妨事。待會秦將軍來了,我自己去看看。」

榻上的男子嘴唇現出淡淡的紫色,細細密密的汗珠爬上了玉琢一般的額角,猶自含笑溫和地看著她。

煙絡煙說完此話側頭沉吟,像是記起什麼要緊的事情,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道:「嘿嘿。府上可有合歡皮?」不待他做答,煙絡復又難為情地抓抓頭,道:「王爺當然不識的什麼合歡皮,我一時糊塗了。只是眼下乃是春末,新鮮的合歡要到夏季才能採收。」

他只笑不語,不置可否。

煙絡想了一會,忽然笑道:「不妨事。我待會自己去找好了。」突然覺得屋裡的氣氛有些奇怪,為何好像一直都是她在嘮叨個沒完沒了?

李希沂吃力地扯起一抹溫和的笑容,輕輕挪動著自己的身體想要坐起來,但就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又引得他一陣喘息,細細密密的汗水滲了一臉,額角汗溼的幾捋黑髮軟軟地垂下來。他的臉色較之前更為蒼白,雙頰那妖冶的緋紅卻未見絲毫消退。

煙絡靜靜地看他,禁不住地擔憂。

他也是這樣驕傲的人吶。即使如現在這般狼狽的時候,仍是不欲開口求人。他應該知道她從翠寒谷來,也應該知道她可以幫他,但至今他未開口要求她做過一件事。他是自負到以為所有的麻煩都可以憑自己解決嗎?他甚至不曾問過她施煙絡突然跑到他的府上是為了什麼?

「王爺還是躺著歇息吧。等、等一下,還要……」她居然續不下話去——真是丟臉!她堂堂二十一世紀的人竟然會害羞地說不出那兩個字嗎?

「不妨事。」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淡淡地笑。

「唔……可是、可是以王爺現在的狀況怕是勉強。」

「嗯?」他挑眉,笑得愈發好看,雙眸深邃卻星光熠熠。

他到底是不懂,還是故意為難她?煙絡有些惱,「秦將軍一到,煙絡就去準備藥湯,王爺若是難受,到時就先將就咬一片合歡皮吧。」

他仍是淺淺地笑,不以為然,「本王以前也常這樣發作。」

「嘎?」煙絡一臉驚詫,他到底知不知道以前是以前,以他現在這副模樣再做那種事情,縱使他有九條命都可以玩兒死他的,「就當我多嘴,可是王爺還是要含合歡。」

李希沂眉目含笑,這女子似乎也不曾改變多少?

「已過兩年,姑娘仍是脾氣未改?」李希沂微微支起身來,笑著說道。

煙絡側頭看他,「王爺何必舊事重提?」

「若非姑娘當年一時起意,今日本王如何能與姑娘攀談?」他還記得她當年的猶豫。

煙絡白他一眼,他在暗示她送佛沒有送到西嗎?她就是沒有替他解淨瘴氣的毒,卻又如何?她繼續瞪他,「王爺自己已是才智縱橫,身邊又不乏能人異士,煙絡一點兒雕蟲小技恐怕還入不了王爺法眼。」

「嗯?」他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叩著床榻,低眉淺笑,「本王還以為姑娘今日前來,是為得一次了斷。」他靜靜看她,笑意柔和得像春日微薰的暖風,輕輕拂過幽靜的湖面,惹一片旖旎。

煙絡原本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此時竟下意識地往後一退。

該死!她怨毒地盯著被自己第一百次踩在腳下的披帛,恨恨地想,就算剛才他那樣的眼神教她有一瞬間的淪陷,也不至於非要表現得這樣白痴吧!復又抬頭時,眼前的男子仍在淺淺地笑,雖是容顏略有憔悴,依舊掩飾不住因那溫暖的笑意而揚起的光華。

「可是,煙絡眼下需要了斷之事似乎多了一件?」她口氣不善,卻驚覺於他竟然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他憑什麼料定她一定會來收拾殘局?

「怕是因為姑娘仁心仁術?」他笑得狡譎。

煙絡恨不能打掉他一臉瞭然於心的笑容,恨恨道:「王爺當年也有內功修為,否則就算煙絡懂得對症下藥,恐怕猶是不及。」

李希沂笑意不減,並不驚詫她能知道這麼多,答道:「姑娘說得是。若非本王多年勤學苦練,恐怕早已是一堆無人認領的白骨。」

煙絡橫他一眼,回道:「吉人自有天相,王爺今日一定也可以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