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聽見他熟悉的聲音,她竟然沒有立馬反應過來,一臉錯愕地看著他,一面腦子裡轟隆隆地在響,她不是在幻聽吧?

等到她終於定睛看清楚他的時候,他也似笑非笑地瞧著她,那清清冷冷的眼神里分明寫著:「施姑娘,蘇某很忙。」

她立即折身奔出屋去,隱約聽見身後易芾的聲音在叫,「姑娘,傘!」

看著她飛奔而去的身影和蘇洵一臉深沉的表情,易芾、寇幀二人雖覺得有趣,也不敢笑出聲來,甚至不敢有太過愉悅的神情,他們的蘇大人以前是什麼脾氣,那小小女子也許不十分清楚,他二人卻明白得很。

然後,蘇洵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他倆立馬換做一臉深沉,謹慎應對。

奇怪的是,以往這種時候,蘇大人一定已經開始逮住空閒分秒必爭地與他二人商榷起來,今天卻神情清冷地望著細雨濛濛的窗外,他二人敢拿性命擔保,那個素來波瀾不興的蘇大人此刻看著不停歇的雨已經開始火大了。

哈哈。今生有幸能夠親眼一睹沉穩漠然如蘇大人,也不免將喜怒皆形於色的樣子,也算是沒有白活了!

不過,那女子的速度還真的是夠快,不一會工夫,就見她已經捧著藥盅,衝進屋裡。

她於雨中一陣急奔,剎住腳,喘了兩口氣,便將藥盅遞至看似平穩如初的蘇洵面前,揚起一臉溫暖知足的招牌笑容,愉快地說道:「拿,呼,來了。」

蘇洵伸手接過,一語未發,卻是深深地看著她被雨潤溼的黑髮、額頭以及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緩緩抬手,一飲而盡。

易芾、寇幀二人樂不可支,御史臺的蘇大人何時這樣聽話過?

「煙絡告辭。」那個白衣女子笑眼如絲,她當然也知道她的老大以前是什麼脾氣。

哈哈。

她愉快地跳過門檻。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小女子情態卻教身後的男子又是一陣更長的沉默。

易芾、寇幀相對而笑,這奏摺是不是打算不呈了?

煙絡於門前回首,微笑著看柱子上一副聯子,她認得那是那是蘇洵的字跡,仿若行雲流水般地寫道:

孤負尋常山簡醉,獨自,故應知子草玄忙。

湖海早知身汗漫,誰伴?只甘松竹共淒涼。

她笑得有幾分遲疑,她知道自己喜歡了他。那他呢?他這樣原本打定主意「湖海早知身汗漫,誰伴?只甘松竹共淒涼」的孤傲男子也會好好地去愛一個人嗎?」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著與他身上微甜的淡雅香氣同出一源的花香,像是她還在他身邊。

日子如流水一般自指縫之間緩緩逝去,只留下一手叫人貪念的清涼觸感。

他和她看似一如既往地平靜相處,卻於浮動的空氣之中,分明地聽見花開的聲音繽紛釋放……

第5章

三日後長安

御史府府邸正東方流澗飛瀑匯作一汪湛藍的湖光,露花倒影,煙蕪蘸碧,靈沼波暖。

煙絡信步淨湖湖畔的碧草地,襦裙半臂穿戴,襦裙雪白,半臂淺綠,胸前飄動著嫩黃的沙羅結。一頭烏黑的長髮並未綰成時下流行的樂遊髻或愁來髻,只是稍加約束,插了兩枚通體晶瑩的白玉簪子,幾縷烏黑柔亮的髮絲隨意散落下來。

不知不覺,來到御史府已有十日。

打那夜之後,她就很少同他照面。白天見不到他,因為他不是在宮城替老皇帝謀算這個、設計那個,就是在御史院裡監督那個、彈劾這個。待到入夜回府——哈哈,她冷笑——仍舊是幹著同樣的事情,不同的只是辦公的地點換到了家裡的書房——真是不明白男人為何如此熱衷於他們所謂的家國大事、民族福禍。她施煙絡一直對此興趣缺缺。

不過,不知是他的默許,還是她的厚顏,總之她就這樣在御史府住了下來,無人趕她。

只是這樣的日子——好、好、好無聊啊!

她雙臂高舉,仰頭打了一個平生最大的哈欠,實在是不雅,儘管如此,還是無人理會她啊!就連跳出來指責她的人都彷彿全死光了!她幽怨地環顧四周,確定一個人影也沒有之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啊——」聽見自己拔高的聲音詭異地迴盪在空曠的湖畔,她復又長嘆——好、好、好無聊啊!

「嘎?」意外地撞到一砣高大的物體,煙絡抬頭逆光望去,男子的身形挺拔,但——在和煦的春光裡,卻是寒氣森森。「煙絡見過大人!」急忙躬身一揖,怎會糊塗地撞上冰山?煙絡暗自懊惱,想起剛才自己痴傻的樣子,唉——這個男人一定以為她瘋了!

片刻的沉默,冷冽的男音在她頭頂響起,「不必多禮。」

煙絡起身,不忘理好自己的衣裳,擺出知書達理的神情,含笑看他。

他微眯著雙眸,不語。

最頭大眼前這種沉默了,她尷尬地笑笑,問道:「大人不是入宮面聖了?怎麼回得這麼早?」

他仍只淡淡地看著她,不語。

老天,饒了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