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輕輕吐出一口氣,淡淡說道:「施姑娘當日未曾將實情告知夫人,也是源於此麼?」

煙絡淺笑道:「對夫人而言,有希望總是好的。」

「施姑娘卻還是說了無法根除。」

煙絡聽著他刻意強調「無法」二字,笑了笑,答道:「沒辦法,個人習慣如此,說不了太荒唐的話。」

蘇洵瞧著她,一雙瞳彩透明的幽黑眸子深不見底。

「就算是寬慰病患,也得有尺度吧。」煙絡笑盈盈地仰頭看著他好看的眼睛,「時至今日,夫人自己可會相信此疾可以根除?煙絡若僅有一心好意,又怎會任由大人尚未痊癒而連日奔波操勞?」

話音一落,蘇洵輕輕嘆了口氣,眼前的這個女子明明溫婉有禮,腦子裡的念頭、行醫的路數卻都奇怪得緊——自她進了府中,三日來,她除了堅持用藥,堅持請脈,確實不曾干涉過他絲毫。

煙絡側著頭,笑吟吟地看著他,「大人一念堅持,為江山社稷,為黎民百姓。煙絡不過也為自己的一念堅持。」

所以——不要再和她探討即使一千多年之後,尚且爭議未決的倫理學問題,好不好?

次日清晨御史府

縷縷晨光自窗欞的縫隙裡柔軟地擠了入室。

洋溢著淡淡花香和清涼溼意的空氣緩緩流轉。

一個一身白衣如雪的女子一把推開窗欞,仰頭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笑著瞧著窗外屋簷下的溪流桃花。金色的晨光輕輕撒在那張年輕秀氣的臉龐上,泛起一層細小柔和的白色光華。年輕的女子在窗前站了良久,忽然秀眉輕輕一蹙,不情願地折回屋內。

如意端了熱水進屋,在門口站住,問道:「小姐真的要走了麼?」

一身白衣的煙絡笑著看定她,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包袱,答道:「師命難違吶。」

如意認真想了想,咬著下唇,低聲道:「小姐是很好的人。從未有人待如意這樣好過。小姐若能一直留在府中,由如意伺候著,該有多好。」

煙絡微微一笑,上前拉住她的手,使勁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小臉,「即便這樣欺負著也好?」她坐回桌前,一手支頤,笑得沒心沒肺,「人生無常,聚散之間也從來沒有規矩可循。往往是,想留的留不住,想走的走不了。」

如意不太明白她此時臉上的神情,奇道:「那小姐是願留下,還是願走?」

煙絡看了看少根筋的小丫頭,笑了起來,爽快地答道:「初來時倒是急著想走,現在——」她扭頭去看門前淌過的一溪清水和水面上的粉紅搖弋,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怕是有些後悔了。」

如意難得聽明白她這是在繞了一個大彎之後,終於流露出想要留下的意思,隨即笑吟吟地問道:「小姐不走了?」

「說什麼吶?」煙絡佯裝惱怒,「我若在這當米蟲,你養我啊?!」

如意嘿嘿笑了兩聲,「大人既然會給如意月俸,小姐若為府內良醫,大人理應也會給小姐俸銀罷。」

煙絡變了臉色,道:「我不愛過這樣的日子。與其如此,不如四海為家。雖風餐露宿,尚且自在散漫。人嘛,活著,不過為自由與尊嚴。」

如意弄不懂她的意思,只呆呆地看著一臉澹然的她。

煙絡莞爾一笑,折身繼續收拾包袱。

如意有些難過地站在一旁,半晌沒有吭聲。

煙絡笑著嘆了口氣,問她:「我若走了,如意會被遣去何處?」

如意笑了笑,答道:「回浣衣房。」

煙絡看了看她小小的個子,繼續問道:「會很辛苦嗎?」

「不。」如意答得很乾脆,笑得也很真實。

「為何?」

「小姐不明白。」如意樂呵呵地說道,「如意家中尚有兩個弟弟,我孃親身子也不好,如意此時能在大人府上,不知多少人羨慕呢!」

煙絡聽了她這一番話,也就釋然了——這畢竟是距她生活的年代足有一千多年相隔的封建社會,各人自有各自順應時局的生活法則。她自己能夠在這裡遇見容若師父,習得一身可以實用的醫術,而不必委屈自己,也算是深得老天眷顧了吧。思忖至此,她笑著看了看如意,說道:「我們一起用午膳可好?」

如意笑彎了眼睛,使勁點了點頭。

同時宮城城南丹鳳門外

卯時方至,晨光初現。

通城門的大道由為數眾多的巨大青石鋪就而成,筆直寬敞,道寬近五丈餘,兩旁植以大量槐樹和榆樹,濃密的綠蔭在晨光下掛著晶瑩的露水,青光閃爍。

一輛小巧結實的四架烏木馬車疾馳而來。時辰尚早,寂靜的街衢上,得得作響的馬蹄聲聽起來分外突兀。

車內,蘇洵一身紫袍盤膝而坐,黑眸微闔。身旁的矮几上,擺放著精緻的鴛鴦香爐。香爐裡白檀嫋嫋生煙,經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