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亙木一左一右守在車廂外,在顛簸的馬車上坐得穩若泰山。車伕策馬揚鞭,一路疾馳。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單調乏味。

蘇洵微微蹙眉,低聲悶悶地咳了數聲。

滄海牽起簾幕,閃身入內,替他放下一直掛起的側簾,然後迅速退出。

蘇洵不曾睜眼,卻對滄海方才的舉動了然於胸。他緩緩睜開雙眼,輕輕撥出一口氣,清冷幽亮的黑眸裡有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不知為何,腦海裡此際竟然浮現出那個一直帶笑的清秀臉龐。三日之約已過,今日應是她離府的日子。蘇洵低眉看了看窄袖裡隱約可見的圓形輪廓——那是她堅持要他收下的迷藥。心裡的煩悶亦漸漸明顯起來,他抿了抿尚且淡白的雙唇,伸手掀起了側簾。春寒尚重,一股涼風順勢而入,頓時吹散了一廂繚繞的白煙。他一手撫胸,強自壓下一身不適。

忽然,單調的風聲之中,有利器劃空而過的尖銳卻細微的聲響。馬車驀地加速疾馳了起來。

蘇洵在車內察覺突然加劇的顛簸,很快猜到車外的狀況。

刀劍相擊的聲響越來越多。隨著數聲慘厲的嘶鳴,馬車搖搖晃晃地減慢了速度,車身猛烈地抖動一下,驀地停了下來。

蘇洵緩緩起身,臉上寒意森然。他想了想,掀開厚重的車簾,下得車去,站到了身中數箭的人影之側,神情清冷。

「大人!」滄海亙木大驚,揉身回防。

蘇洵靜靜地站在一片刀劍血光中央,緩緩抬手。

「大人小心!」滄海見他身後一道銀白寒冽的刀光劃過,情急之下出聲警示,一面將手中兵器擲了過去,紅白兩道刀光相接,白光斷為兩截,剩餘的半截刀光也硬生生地掉落下去,空氣裡瞬間流動著一絲甜腥的血氣。

然而,那剩餘的半截刀光還是在蘇洵的右臂上劃出了一道不淺的血口。

蘇洵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手上稍一用力,便有細小的碎屑紛紛跌落。

風已過,空氣裡不曾遺留絲毫氣息。

十餘名尚在竭力周旋的黑衣人,甚至至今仍未呈現敗勢的滄海亙木二人,便接連笑著丟了手中兵器,滑落在地。

蘇洵走上前去,扶起滄海亙木二人,將兩枚綠色的藥丸送入二人口中,淡淡道:「對不住。」

滄海率先恢復了力氣,立馬點了蘇洵肩頭的幾處穴位止血,跪道:「大人切莫如此說。全怨我兄弟二人護衛不力,還請大人責罰!大人傷處可要緊?」

蘇洵這才漠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傷處,「皮肉之傷,不妨事。」說完,他看著已倒地不起的車伕,沉默不語。

滄海明白他的意思,答道:「刺客人數眾多,何付一直竭力策馬,意欲突出重圍。」滄海看著蘇洵森然的臉色,繼續道,「大人的意思,屬下明白。何付的家人,屬下一定妥善安排。」

蘇洵看他一眼,緩緩起身,淡淡道:「人已如此,府裡的那些安排,難道會為蘇某減去幾分罪孽?」

滄海聞言一怔,看著他尚在流血的傷處,喉頭一哽,不知該如何回話。亙木在一旁也只是沉默著。

蘇洵折過身去,嗓音清幽卻透著一絲倦意,道:「時辰不早,莫誤了早朝。」

滄海亙木二人對視一眼,想勸卻又不敢勸,只得依言馭馬前行。

車廂內,蘇洵隨意綁紮好右臂的傷口,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掠過的高大宮牆。一道道巍峨的硃紅牆面逆著日光,顯得晦暗不堪。蘇洵靜靜看著,嘴角竟然緩緩牽起一抹寒冷的弧度。

滄海亙木二人憂心忡忡地坐在車廂外,亙木低聲道了一句:「如何是好……」

清晨生機勃勃的陽光裡,偌大的街衢裡一片寂滅。馬蹄鐵叩擊於青石之上鏗鏘的得得聲漸漸遠去。

巳時末御史府

吟風院內桃花流水依舊。

煙絡和如意坐在樹下石桌前,離別在即,二人也沒了規矩,此時正一人一壺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帶著水氣清香的微風也一陣一陣地拂過臉頰。

煙絡抬頭迎上溫暖的陽光,微微眯上了雙眼,喃喃道:「接下來去何處好呢?」

如意側頭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煙絡想了想,笑了起來,「真想去邊塞看看。」

如意答道:「說不準哪日就會打起仗來的地方,小姐不怕麼?」

「怕什麼?」煙絡好笑地看著她。

「如意自打見小姐第一回,就覺得小姐不像尋常的姑娘呢!」如意笑盈盈地說。

煙絡盯著她,問道:「此話何解?」

如意抿著嘴,忽然不說話了,一雙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掃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