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由門內走出,見了煙絡微微一驚,問道:「姑娘可是要見大人?」

煙絡笑著點點頭,道:「有勞穆總管通傳。」

穆青顯得有些猶豫。

煙絡見了他的神情,笑得愈發燦爛,「煙絡與大人有三日之約,此事總該有個結果吧?」

穆青想了想,側身讓出道來,淡淡說道:「請姑娘斟酌回話。」

「好。」煙絡笑了笑,徑自走了進去。

藍黑色的夜幕裡,樓裡黃色的燭火透窗而來,顯得暖意融融。

煙絡站在廂房門前,看著那一抹皎潔如月的身影,輕輕咳了一聲。蘇洵轉過身來,見了她,素來清冷的臉上居然也有了一絲不同於以往的神情。

煙絡笑著站到他面前,愉快地說道:「煙絡頭一回收到這麼多銀子。」

話音落去,蘇洵似乎並未料到她執意前來竟是為了說這樣一句話,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煙絡看了看他,清澈的眼波里笑意橫溢,「想來顧大人待煙絡也算不薄。」說罷,她伸手輕輕叩上他的手腕,指下脈來沉穩有力。煙絡側頭笑了笑,「大人恢復得很好。」

蘇洵似乎還是不太習慣她動不動就摸上他的手,表情身形都有些僵硬,低眉淡淡答道:「多謝。」

煙絡不理會他,從腰際掏出一個小巧的純白色瓷瓶,笑得有幾分貓膩,「請大人收下這個。」

蘇洵看著下巴底下的小瓶子,板著一張俊臉,一動不動。

「大人誤會了,這個藥丸是用在別人身上的。」煙絡笑得格外開心,一雙眼睛眯成了兩條細長的弧線,繼續說道,「我師父一時興起做成的這個,唔——」她認真想了想,給這個新藥丸起個啥米氣魄的名號哩?

「施姑娘。」蘇洵見了她一臉怪異的神情,不由出聲喚她。

煙絡笑吟吟地迎上他俊逸的臉頰,得意地說道:「含笑半步顛。危急之時,於上風處捏碎便是。請大人笑納。」

「含笑半步顛?」蘇洵重複著這五個字,眉心微微一蹙。

他不說還好,煙絡見了他一本正經地念這幾個字,忍也忍不住地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施姑娘。」蘇洵又板起了臉。

煙絡強自忍住笑意,道:「大人見笑了。」她換了口氣,唇角是消不去的愉快笑意,「至於此藥因何得名,大人試過便知。」

蘇洵看著那個白色的瓶子,半晌未見有絲毫動靜。

煙絡抓起他的大手,硬是將小瓷瓶塞到他手裡,並且緊緊扣住,笑道:「大人知遇之恩,煙絡無以回報。」

蘇洵皺著眉頭收下了它。

「煙絡告辭。」見蘇洵不再拒絕,她開心地施禮離去。

「且慢。」

煙絡一腳已經跨出門去,聽見蘇洵低柔的嗓音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大人有何吩咐?」

窗外夜色更濃,屋內燭火愈亮。

涼風輕輕從窗欞裡鑽了進來,晃動一室燭火,那小小的燈花帶著噼噼啪啪的細微聲響,燃燒地愈發歡喜。屋內也因此頓時香氣四溢。對視的兩個人都只靜靜地瞧著彼此。

蘇洵緩緩走上前來,道:「施姑娘今日再探陳夫人,夫人病況如何?」

原來是要問她這個呀。煙絡笑答:「今日加了大小薊、茜草、棕櫚根皮、側柏葉以及茅根,夫人已經不咯血了。不過,心肺兩虛尚須一些時日加以調養。此外,備好了參附湯的方子。」她沉默片刻,盯著蘇洵的臉,復又問道:「大人不責怪煙絡那日把話說得重了?」

蘇洵岔開話去,繼續問道:「施姑娘近日如何?」

煙絡愣了愣——這冷得像冰疙瘩的男人,怎麼好興致地關心起她來了?想了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夫人之疾並非肺癆,惹不了旁人。」

蘇洵微微一驚,看她良久,神情裡像是終究相信了她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煙絡笑盈盈地回道:「大人以前常去探望夫人?」

「不常。」蘇洵一手支撐桌面,淡然地看著前方。

「大人不怕嗎?」

蘇洵淡淡看她一眼,瞳色裡閃過一絲幽暗,話音裡也有些許飄忽,緩緩答道:「家母當年亦有此疾。」

煙絡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看著他眉間遊絲般的傷痛漸明漸暗,看著他至今尚未完全恢復的淡白臉色,心裡緩緩浮上了一縷一縷奇怪的情愫。煙絡走到他身前,仰起頭來,淺笑著看定他,「大人已盡人事,而天命難違。」

蘇洵恢復了一貫清冷的神情,冷冷地看著她,道:「施姑娘也信天命?」

「信。」煙絡見了他臉上的神情,笑意不減地答道,「這世上,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太多,煙絡行醫也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