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聳了聳鼻尖,不由嘿嘿笑了兩聲。蘇洵緩緩側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猶自在笑的她。煙絡知道自己臉上的貓膩,收斂了笑意,問道:「大人今日可有服藥?」

蘇洵看著她,神色不變地微微頷首。

唉。煙絡撇撇嘴,這個男人當她是吃素的吶,居然在她面前這樣不老實。煙絡將懷裡的烏木箱子放在桌上,開啟來翻翻找找,一面絮絮叨叨地念了起來奇qī書,「大人不把昨日的藥丸當回事,是信不過煙絡呢。」她取出一枚豌豆大小的紅色藥丸攤在他眼前,笑靨如花。

蘇洵看了看她,淡淡地答道:「蘇某並無此意。」然後,他看著眼前的藥丸眉心微微一蹙。

煙絡又好氣又好笑地盯著他的眉間,道:「大人,小孩子才不老實吃藥吶。」她伸出去的手託著紅色的藥丸依舊沒有收回。

蘇洵雖仍在極其輕微地皺著眉頭,還是緩緩接了過去。

煙絡見了他此時臉上意外流露的神情,在心裡偷偷笑了起來,卻是不留空隙地側身去取木箱裡的水袋,拿過矮几上的杯子,倒了小半杯水遞到他跟前,笑著盯著他看。

蘇洵恢復了往日清冷的神情,意外聽話地接過水去,仰頭服下了藥。

煙絡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窩回屬於自己的那一角,也扭頭去看窗外的街景。

馬車疾馳在青石大道上,兩人相對而坐,卻都沉默不語。大概因為方才起得太早,煙絡管不住沉悶地打起了小盹。那道清冷的目光也就在此時無聲地停留在她怡然熟睡的臉上。

猛地起了一陣大風,吹開了幕簾,橫衝直撞地撲了進來。煙絡忍不住「啊啾」一聲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然後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這一聲不加掩飾的巨響,在安靜的馬車裡聽起來頗有些迴腸蕩氣的味道。煙絡明白自己的音量,不好意思地偷偷瞧了蘇洵一眼。那個男人居然好定力地連眉頭也不曾抬過絲毫。煙絡吁了口氣,放軟了身子,又窩了回去。

接下來的一路上依舊是隻得馬蹄聲聲,流鶯陣陣。

煙絡仰頭專注地盯著朱漆紅門前的陣勢,比起御史府來,確實遜色不少,又忍不住揚起了嘴角,她側頭去問身側的人,「大人果真為此?」

那個一襲白衣清冷自持的男子,微微走在前面,淡淡說道:「施姑娘以為有何不妥?」

煙絡笑了笑,道:「大人決定之事,煙絡怎敢妄自品評?大人儘管吩咐,煙絡照辦就是。」

蘇洵行至門前,那道大門由內緩緩開啟,一名緋衣著身的年輕男子,身後還跟著數十名衣裝整潔的家僕,一行人必恭必敬地迎在門前。煙絡雖知他位高權重,見了眼下的場景還是微微吃驚。只聽得為首的男子拜道:「下官陳澍見過大人。」

煙絡一面見蘇洵淡淡做答,一面想原來這個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男子就是天子腳下最牛的行政長官呵。那人抬頭之後,見了跟在蘇洵身後的她,竟然微微一怔,又移開眼神看了看蘇洵。煙絡笑著施禮道:「鄉野鈴醫施煙絡拜見陳大人。」

緋衣男子聽了她的話,年輕嚴肅的臉上居然起了一絲笑意,答道:「姑娘不必多禮,陳某如何敢當。」說罷,他看了看蘇洵,繼續笑道:「姑娘乃是受大人之邀前來之人,姑娘方才過謙了。」

煙絡微笑著看了看一言不發的蘇洵,沒有做聲。

「大人請!」陳澍拱手讓開路來,一行人緩緩入內。

到了後院,煙絡抬頭好奇地盯著滿院高大的槐樹,又瞧了瞧前方。不遠處,是一間頗為雅緻的廂房,裡面隱隱傳來老婦人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卻是連綿不斷。

行至門前,一直走在前方沉默不語的白衣男子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直直地看著跟在他身後尚在詫異的女子,淡淡說道:「施姑娘可還記得與蘇某之約?」

煙絡側頭看他,聽見他這樣說,忍不住笑了起來,答道:「大人忘了昨日還贊過煙絡乃為上工?」

蘇洵想了想,不再說話,卻停住步子讓她走在前面。

煙絡也不推遲,輕輕叩響了門扉,柔聲道:「打攪夫人,民女施煙絡受蘇大人之託前來為夫人診治。」

屋內明顯沉寂了一陣,才緩緩響起一道蒼老虛弱的婦人嗓音,微微顫聲道:「有勞……大人掛心,民婦愧……愧不敢當。施姑娘……無需多禮……請進……」

煙絡拎起裙襬,推開房門,緩緩走了進去。

繡著流水煙柳亭臺樓閣的屏風後面,是一張墊高了一角的軟榻,榻上厚厚的被褥裡躺著一位應該不過四十開外的中年婦人,卻真的是白盡了一頭華髮,原本清秀的臉龐上也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氣色更是晦暗無華。她在小婢的攙扶下正費力地起身,腫起的手臂不住地顫抖,蒙著一層毫無生氣的暗紫色。

煙絡快步上前,一手扶住老婦人,一手利索地在她腫起的腰間墊了幾個厚厚的墊子,微微笑道:「夫人莫急。夫人尚在病中,蘇大人怎會與夫人計較這些勞什子的禮數?」

那老婦人抬頭瞧著眼前笑意融融的女子,靜靜地笑了笑。然而,方才那一番吃力的起身,還是惹來了一陣巨咳。煙絡低眉看著她接連不住地咳了起來。她拿來換氣的工夫也不算多,很快地整個人就變成了絳紫色。煙絡看著|奇-_-書^_^網|,輕輕地皺了皺眉頭。

蘇洵站在她身側,清清楚楚地見了她此刻臉上的神情,微微抿唇,淡淡道:「施姑娘。」

煙絡側頭看他,見他眉宇間尚未退去的疲憊,笑了笑,柔聲道:「夫人之症容煙絡診後再說。」話音未落,她一手輕盈地取脈寸關,把了良久,然後含笑問了一句,「夫人平素可有心疾?」

陳澍一直緊繃著臉,這時才答了一句,「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