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把手伸了出去,一個青瓷的小瓶子便攤在他的胸前。她側頭而笑,柔聲道:「雖然大人對自己漠然得緊,但大人的事總會有人記掛。」
彷彿忘了將目光從面前的那張笑臉上移去,蘇洵過了良久,才低眉去她手中的瓷瓶,卻是沉默不語。
這個男人的話真是少得可憐。煙絡在心裡偷偷抱怨一句,還是將藥瓶塞到那雙略微冰冷的大手中,退了半步,含笑看著他,「煙絡既是受人所託,自然不能有負重望。」
蘇洵靜靜看她一眼,收下手中的瓷瓶,折身融入桃花飄零的夜色之中。那道修長的白色背影,在涼夜裡看起來依舊清冷傲然如初。
是夜卯時
「小姐。」如意端了熱水,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一面探頭問道,「小姐今日不為大人請脈麼?」
煙絡接過水來,笑答:「大人方才不是來過了嗎?」
如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手不自在地絞在一起,喃喃道:「如意送水時,在畫廊裡見了大人,大人臉色不太對勁,說話的模樣也不太對勁。不過,小姐既已診過脈,是如意自己笨了,胡思亂想。」話音剛落,如意抬頭一看,哪裡還有那個怡然而笑的小姐的影子,急忙喚道:「小姐——」一室靜謐,無人做答。
煙絡疾步在畫廊裡穿行,從頭到尾走了一通,沒見著蘇洵半個影子,復又急匆匆地趕到清歡樓,敲開大門,一眼瞧見穆青的臉,一邊喘一邊問道:「大人呢?」
穆青側過身去,身後是一抹清冷俊朗的白色身影,在月光下淡然而立。
煙絡一手撫胸,一手扶門,接連換了幾大口氣,自嘲地笑了起來,咬著下唇,微微抬起下巴,靜靜望著那個紋絲不動的白色身影。那個蘇洵呀,淡然地站在那裡,月色清冷,人影更甚,涼意不絕,也因此在他周圍的氣息似乎都流轉地很緩慢。倒是穆青上前問了她一句,「姑娘有何急事要見大人?」
煙絡吐出一口氣,笑著起步走進院落,「今日還未給大人請脈。」
穆青聞言躬身退下。
銀白色的月華之下,涼風徐徐,竟有幾分寒意。煙絡一陣急奔之後,淌了一身的汗水,此時給夜風一激,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她哆嗦了一下,笑著走近佇立樹下的男子。夜色裡,那樹木難以仔細辨識,卻是極為高大,像是頗有些年歲,在月下投出一道偌大的陰影。蘇洵就靜靜地站在樹影裡,也不做聲。
煙絡看不太真切他的臉,只覺得縈繞於他身側的空氣都像是要比院子裡涼幾度,她笑了笑,柔聲問道:「大人今日可還安好?」
蘇洵立在那裡,沉默片刻,才緩緩開了口,「有勞施姑娘費心,蘇某並無大礙。」
煙絡試著慢慢走近樹影裡,近了才勉強看清他的臉,臉色還是老樣子,然後伸手輕輕取脈。肌膚相觸的那一瞬,蘇洵微微一僵,煙絡仰頭衝他笑了笑,繼續低眉專注地把脈。
空氣裡透著絲絲涼意,手下男子的肌膚卻冰涼如初,煙絡暗自嘆氣,這男人真是倔強到無敵,昨夜他的體溫還沒有這麼低,這樣的一天,他究竟忙了些什麼?把完脈,煙絡仰頭直視他清淡如水的目光,輕聲道:「煙絡不過初至京城,偶然遇見了顧少監,照料大人安康一事也並非如我所願。大人難道不覺得即使是這樣,眼下煙絡幹得也算著實買力嗎?」
蘇洵平靜地看著她笑意盈盈的雙眼在月光下閃爍著細小的光芒,淡淡答道:「施姑娘已竭盡本分,蘇洵感激不盡,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著緊。」
煙絡笑意不減,微微仰起小臉,頭頂快抵到他好看的下巴,一字一字說道:「我師父也常常奇怪我哪裡來的這麼牛的勁頭。大人以為呢?」
蘇洵低眉看著她額頭尚未退去的細小的汗珠,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卻還是幽幽涼涼地回道:「故施姑娘雖為上工,卻未就蘇某今日所為予以任何勸阻。」
煙絡笑著繞過他走上前去,仰頭看著那一輪當空的皓月,愉悅地說道:「煙絡大概能明白大人為何對自己如此漠然。大人一心旨在江山社稷,熱衷於此,故也聽不進任何勸阻。煙絡同大人一樣,所熱衷之事雖不盡相同,但是,恐怕這勁頭是難分仲伯的。」說罷,她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是呀,無論專注之事在世人看來是否值得,他一樣堅持不怠,也因此他的堅持造就了她對他的堅持——只是,這樣的堅持無關風月,僅此而已。
蘇洵靜靜看著她,幾近透明的瞳色裡漸漸深幽,又是一陣沉默。
「打擾大人了,煙絡告退。」
蘇洵立在清冷的月光下,目送她離去,其後那道白色的身影仍未挪動半分。這一片泛著隱隱光華的草地上,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細很長。
這樣佇立著已有很久很久了——並非是指身體的站立,而是在心的深處,於夜色裡這樣獨自一人的站立,已經久遠得教他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是從何日何時開始的。而明日——明日,可會不同?
次日清晨皇城西
青石鋪就的街衢筆直寬闊,大道兩旁聳立著高大的槐樹,嫩綠的卵圓形葉片在晨光下散發著陣陣清幽的香氣。一輛偌大的烏木沉香共築的八架馬車疾馳而來。那八匹黑色的駿馬,體型勻稱,毛色濃重,健步如飛。
煙絡一身白衣坐在略微顛簸的車廂內,懷裡揣著一個看似非常結實的烏木箱子,含笑的目光時不時瞥上對面凝視窗外沉默不語的男子。他板著一張無華的俊臉,淡白的唇角也是抿得很緊,一雙幽冷的黑眸緊鎖著窗外次第掠過的街景,任憑涼風吹亂他耳鬢額前零落的黑髮。那身暗紋起伏繡工精緻的白衣服帖地套在他勻稱頎長的身影之上,很是好看。男子清爽的味道和著屬於御史府的獨特香氣一縷一縷地鑽進對面的她那隻靈敏到不行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