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拿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她,眼神里懷疑的意味很明顯,緩緩說道:「姑娘以為大人的狀況適宜此時出府?」

「不宜。」煙絡巧笑嫣然地回答。

「既不宜,又為何坐視不理?」穆青礙於顧方之的面子不好太過發作。

煙絡微微一笑,「大人自己的身子自己難道不明白?煙絡何德何能可以干涉大人的決斷?」

「姑娘有所不知,」穆青雖驚異於她身為醫士卻有這樣冷靜的思量,還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大人對自己一貫漠然得緊。姑娘既是得顧大人信賴之人,如何不能勸阻我家大人?」

「穆總管知曉大人去向?」煙絡想了想,笑問。

穆青一怔之後,展顏淡淡一笑,「姑娘果然聰慧。實不相瞞,大人日前曾與京兆尹陳澍陳大人相約,今日本該親往陳大人府上探訪尚在病中的陳母。」

「若僅為此事,大人又何必鄭重其事地身著官服?」煙絡想了想繼續問道,小臉上一派狐疑。

穆青聞言不由一驚,隨後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煙絡瞭然,淺淺地笑了起來。這個男人呵,實在是太不聽話了!

皇城西京兆尹府。

府邸後院是一片高大挺拔的槐樹林,綠瑩瑩的葉片在清晨柔和的日光下散發著淡淡的清氣。為數眾多的槐樹環抱著一間雅緻的廂房,半掩的窗欞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蘇洵站在榻前,平靜無波地看著屏風後正勉強起身的老人,淡淡說道:「夫人尚在病中不必如此多禮。」

老人在身側藍衣男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支起身來,又是一陣劇咳,言語低微而斷續地答道:「若不是……仰仗大人……十年來……費心勞力,澍兒豈能……得有今日?大人……終究是……我母子二人的大人。如今……國事繁雜,大人……百忙之中……尚來探望民婦,民婦……如何能不拜?」

老人身側的年輕男子低頭不語,待老人話畢之後,輕輕地說道:「孃親拜也拜過了,躺下歇息罷,莫教大人憂心。」他那年邁的孃親早已不是當年御史府裡早逝的陳姓家丁的妻子,卻因感激蘇洵之恩,在他面前一直不願忘了當年的身份。

蘇洵微微抿起唇角,仍是一抹清冷的弧度,緩緩問道:「夫人近來可好?」

「託大人的福,倒是日日見好。」老人說罷,又是掩口數聲咳嗽。陳澍遞上手中的絲帕,老人接過後以之掩口,然後攥於身後。

蘇洵見狀,想了想,卻不言語。

藍衣男子替老人掖好被褥,緩緩走出。出現於屏風之前的臉,卻較蘇洵更為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略微削瘦的臉頰上一雙細長明亮的眸子裡透著不同於蘇洵的冷靜與銳利的神采。

「請大人移步賞荷軒稍適休息。」他拱手而言,嗓音也是平靜無瀾。

蘇洵微微頷首,負手走在前方。

陳澍緊跟其後,專注地盯著身前紫色的身影,忽然於荷塘之上駐足問道:「下官聽聞,大人身有微恙,自今日起本應於府中休養,大人其實不必履行今日之約。」

蘇洵緩緩側過身來,岔開話去,淡淡答道:「顧少監如何診治夫人之病?」

陳澍頓了頓,清亮的瞳仁裡神色有些複雜難辨,道:「顧大人尚難啟齒,此病恐怕難以根治……」當日裡顧方之雖未明講,他又怎會笨得不明白醫術高明的殿中省少監這番沉默的真實涵義,說來不過四個字——病入膏肓。

初春時節略帶寒意的水泊之上,是一條穿越荷塘的曲折小橋,蘇洵悄然無聲地立著,一道清冷的目光在陳澍眉間停留片刻,緩緩說道:「另請高明罷。」

高明?

陳澍面有疑色地看著一貫沉靜的蘇洵。當今世上,若論醫術之高明,能有幾人在顧方之之上?就算是有屈指可數的寥寥幾人罷,如今又要往如何去尋人?

蘇洵負手緩緩前行。荷塘之上微風拂過,含著水氣與幽香的涼風流連不去,輕輕撩動那一抹紫色的衣角。

「大人,下官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二人行至水泊深處,陳澍忽然駐足而立。

蘇洵回首,靜靜看他片刻,頷首道:「但講無妨。」

陳澍正色低聲道:「大人身染風寒,可是為了江南刺史劉執?」

蘇洵神色未變,淡然答道:「夫人尚在病中,陳大人不必如此費心。」

「大人!」陳澍臉色一凜,沉聲道,「如今劉執霸據一方,乃受太子暗助。大人赴宴後微恙,當真與皇族中人無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