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膳?煙絡想了想,中藥的配伍禁忌一般雖不甚嚴格,但素來有十八反與十九畏之說。當即問道:「大人可識得當日的藥材?」一面卻在想如此毒不死人的辦法,究竟是拿來做什麼?恐嚇?震懾?這個男人得罪了誰?

話音剛落,卻見蘇洵劍眉微挑,嘴角抿起一抹幽冷的弧度,雖未開口,但那神情裡明明白白地寫著「我若知曉,要姑娘何用?」。

煙絡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頭——這樣愚昧的話真的是她問出來的?也罷,就算不知道當日御史令的碗碟裡多出了哪些藥材,她還是可以試一試放之四海皆準的法子。只是——她忽然笑得頑皮,步履輕快地繞到書桌前,自己取過紙筆,沉吟片刻,擬出一張方子,轉身交給滄海,笑道:「煩勞滄海亙木兄按著此方好生照顧你家大人。」

「多謝姑娘。」

「不必。」她笑靨如花。

「施姑娘。」

榻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子終於開口,聲音仍舊清冷如斯。

「大人有何事吩咐?」她回首奇怪地看著他,卻迎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瞳色冰冷的黑眸。

他的口氣極其嚴肅,完全不像先前與她交談時的樣子。蘇洵一字一句,說得儘可能慢、儘可能清晰,像要叫她聽得明白。他說:「蘇洵死不足惜,亦無意牽連姑娘。今日之事,事關重大,你我都需謹言慎行。」

煙絡心裡一驚,他竟然對自己的性命都如此漠然。

隱約記得他是在八親王府中赴宴歸來犯的病。自是沒有人會傻到在自家的筵席上毒害當朝重臣。她雖不識得那位八親王,卻能肯定他不是那樣的傻子。那麼,就是另有其人了?此人莫非打著栽贓駕禍的如意算盤?更有甚者是想一石二鳥?

煙絡對官場從無好感,此時愈加厭惡,卻突然發現眼前的男子正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犀利如刀且寒冽刺骨,禁不住渾身陡然升起徹骨的寒意,煙絡下意識地拉緊雙肩的披帛,這才真正明白過來。

他在警告她!那刺骨的眼神里分明地寫著:若將今日之事洩露半句,便是——死!

她恍然大悟,他怎會是為了袒護某人而隱忍至此的男子!?

毒害當今皇上的寵臣,罪名不小,誰擔待得起?此事若宣揚出去,要麼累及八親王,要麼會拽出那個藏在幕後的黑手。且不說那隱身幕後的人可能會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光是懲治八親王就足以掀起一番驚濤駭浪了。

也許應當這樣說,他一身心志全在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他的隱忍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是為了天下能有相對的太平,為此,他可以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會吝惜任何人的性命!

煙絡長吁,多想一覺醒來,自己仍然身在風景旖旎和煦的翠寒谷,守著嚴肅卻溫和的師父,不會遇上城府在胸的顧方之,更加不想看見這樣的蘇洵!事實上,當時若不是她一時逞能,怎會上了顧方之的賊船。此刻若非她爭強好勝,自恃才高,又怎會攪進這冰冷的泥潭?蘇洵曾是警告過她啊!不過,事已至此,她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了。

煙絡上前,素手拾起書桌上擬好的藥方,幾下撕得粉碎,卻淺笑道:「大人萬金之軀,煙絡不敢怠慢,先前的藥方有考慮不妥之處,煙絡重新改過。」哼!看誰先玩兒死誰!

方子極其簡單:雞毛掃喉,催吐排毒。另一:綠豆衣四兩,銀花二兩,連翹一兩,甘草三錢,防風一錢,桂枝一錢,加水十碗,煎服,煎至兩碗。每一時辰服半碗。另二:大黃三錢,厚朴三錢,枳實二錢,芒硝三錢,煎服,與前湯同法,交替服用。

「滄海兄,有勞了。」她擲筆,巧笑嫣然。

滄海不敢接過,卻見一道冷冽的男聲清晰地響起,「滄海,照辦。」他看她,黑眸仍是淡淡的瞳色和冰冷的溫度,並不因她的笑靨化去半分清冷寒意,也似乎並不感激她出手相救。

煙絡看著他,淡淡問道:「府上除大人外,何人說話最有分量?」

「這……」滄海、亙木面面相覷。

看來這深宅大院裡是唯他獨尊了,煙絡一臉瞭然,「御史夫人呢?」

蘇洵薄唇緊抿,面色森然。滄海、亙木二人亦不敢做聲,微微搖了搖頭。

還未成親?煙絡有些好笑,卻適時地停止八卦,「穆總管呢?」

滄海、亙木二人頷首。

煙絡展顏一笑,道:「那就有勞二位轉告穆總管,明早向宮城告個假,就說蘇大人身染風寒,抱恙在床,要歇息幾日。」她說到此處,回首笑著問榻上那個一言不發的男子,「大人覺得如何?」

蘇洵冷眼看她,竟然沒有表示反對。

滄海、亙木才敢做聲,小心翼翼地問道:「向宮城告幾日假才好?」

「我困了。哈——」煙絡以手掩口,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