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羞得恨不能遁地而去,她怎會糊塗地忘了問清顧方之究竟要她來御史府做什麼,害得她現在被人如此嘲弄。只好嚅囁道:「顧大人的信上未講明麼?」

蘇洵好脾氣地將信紙置於她眼前,雪白的紙箋上寥寥數字:「此女可信。」

什麼東東?煙絡瞪圓了雙眼,是自己太笨,或是他們太聰明?此女可信?這、這句話算什麼?她求救般地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子。

「看來姑娘需要重新介紹自己。」他的語氣一直淡淡的,覺不出一絲起伏。

煙絡為難地看著他,拜道:「民女姓施,施煙絡,是個——」她側頭想了想,「鈴醫。」

他挑眉看她,語氣慵懶,淡淡的眸子裡卻饒有趣味地亮了一分,「走方醫?」

煙絡無奈地嘆氣,他怎麼和顧方之一樣,都用此種語氣如斯神情表示質疑。「煙絡不才,卻有一技之長。」古代鈴醫或走方醫都是周遊於鄉野,有一技之長的醫生,由於他們以串鈴招呼病家,故得此名。這些人的醫術大多來自師傅口授,每有獨到之處,往往以少數草藥和簡便的醫療方法治病取效。

而蘇洵似乎沒有細聽她後面的辯解,像是有些疲憊不堪,半靠著床沿,一陣輕喘,低弱的聲音裡現出一絲飄忽,說道:「煙絡橫林,果真好意境……」

「大人!」

眼見他快要倒下,屋內暗處突然閃出兩道迅捷靈敏的青色身影,一左一右地扶起了他。如鬼魅般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燈火下的兩名男子,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皆是青衣著身,眼神犀利,不同的還有他倆隨身的兵器,一劍一刀。煙絡不太懂江湖,不過隱隱覺得那兩樣兵器甚是不俗。劍,通體碧綠滴翠,綠得很深很濃;刀,上下火紅潤澤,紅得甚豔甚冶。

蘇洵緩緩清醒,兩人迅速收回支撐他的手,退到一旁。蘇洵終於支撐著坐了起來,緩了緩,才抬眉直視身前仍舊神色自若的女子,語氣冷冽,「滄海、亙木退下。」

煙絡眼角含笑,只安靜地看著他。

滄海、亙木二人領命,卻並未如先前一般完全隱進黑暗之中。

煙絡突然明白,堂堂一品太尉為何會任由她一個陌生女子深夜造訪——得如斯二人緊隨其後,恐怕少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吧。忽見滄海、亙木二人面有憂色,同時開口:「大人,施姑娘也行醫,何不——」

「不必!」蘇洵驀地打斷二人的話,一臉薄怒,唇色卻愈發蒼白。

煙絡雖然不明就裡,仍能察覺出此刻的異常——眼前的男子像是急疾纏身。顧方之雖提過他素來操勞又憂思過度,恐怕是指朝中事務紛雜繁瑣。但是,好好的青年男子就算再勞倦,亦無大礙。更何況此時他的情況根本不是脾土受損氣血耗傷的跡象!莫非是——中毒?煙絡俏臉剎時雪白。入室已久,她怎會笨得沒有察覺?難怪顧方之堅持要她的承諾,穆總管看她的眼神極其怪異,也難怪滄海亙木二人聽聞她是醫士便如此失態。所有的疑惑似乎全部迎刃而解。

只是。

她卻有更深的糊塗——他為何如此掩飾?顧方之應是為了救他逼著自己連夜來御史府,以他與顧方之的相知又怎會不明白「此女可信」的涵義,那麼他又為何拒絕?

蘇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疑惑的臉,聲音低微地幾乎在空氣中飄散開去,「夜色已深,姑娘若無去處,先在蔽府將就一晚罷。」說罷,低聲喘息。

他在趕人?煙絡好笑地看著他,一面拎著雪白的短襦,挽過雙肩淺綠的披帛,行至蘇洵榻前,素手持起他的左腕,初下中指於關部,次下食指於寸部,後下無名指於尺部,三指稍疏。榻上的男子略做掙扎,她淺笑嫣然,「大人頑疾在身,稍有煩躁,還需兩位兄臺助煙絡一臂之力。」

蘇洵原先蒼白的臉色此時竟然鐵青,冷冽的黑眸緊盯著她,不怒自威。

煙絡不由微微打了個寒噤,之後還是仰頭迎上他淡如冰雪亦冷勝冰雪的清冷雙瞳,笑著繼續把脈,氣息沉穩。

兩名青衣男子面面相覷,猶豫片刻,終於上前按住寒氣深重的主子,異口同聲道:

「大人,滄海多有得罪!」

「大人,亙木多有得罪!」

煙絡挑眉好笑地看著眼前俊逸的男子,徐徐下指,但覺指下脈來細軟,重按乃得,輕取則無,不由柳眉糾結,問道:「大人近來可有異樣?」

他側頭不答,滄海亙木兄弟思量片刻答道:「昨日大人曾於八親王府赴宴。」

蘇洵怒道:「不得胡說!」像是氣極之後心神激盪,竟連連咳嗽起來。

煙絡憐惜地看著他,待他自己緩過氣來,輕聲問道:「赴宴的他人如何?」

「均是安然無恙。」二人異口同聲地答得相當肯定。

「大人可記得當日膳食為何?」

「……」意料中的不配合,煙絡長嘆。

仍是滄海亙木二人做答:「說是進貢的藥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