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淺笑著看定她,「皇上贈官太尉,實職御史大夫。」
「……」
他好笑地看著她倒吸一口涼氣的樣子,這女子實在有趣。
半晌,她嚥下哽在喉頭的口水,困難地問道:「三、三公之首,正一品?」
顧方之微笑頷首。
「啊!」她一聲驚呼,跳了起來,一手忙於扯出不慎踩在腳下的一角披帛,一手指著他老神在在的俊臉,竟結巴起來,「你、你……」哼!她不玩了!開玩笑,一品大官的身子骨是她小小施煙絡可以搞定的嗎?這、這不是拎著頭玩兒命嗎?她向來怕死極了——她、她不幹了!
「施姑娘。」
身後的男人聲音要命的攝人魂魄——她才不上當呢,一面如斯想著,腳步卻不聽話地挪了回去。
顧方之微眯著雙眼,笑得愉悅,他說:「與其在外顛沛流離,風餐露宿,何不與人方便亦與己方便?姑娘家隻身在外,終是不妥。」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大人亦是能人,如此要事何必假手於人?」
「方之行走宮城,分身乏術……」此外,他怎能向她講明宮中爭鬥險惡,他豈會輕信宮城裡的人?況且蘇洵的生命對人對己都太重要!
眼前女子清澈的眼波里疑惑重重,「大人為何信我?」
顧方之望著她清如流澗的雙眸,怎能讓她知曉在這樣緊迫的時勢之下,他冒險做出如此危險的選擇竟然是出於直覺?他身在宮城數年,閱人無數,但願這一次不會看走眼,否則——她也是在劫難逃。
於是,他只好含笑不答。
當夜皇城
御史大夫府位於皇城右方。府邸為朱漆彤扉烏頭門,左閥右閱,旌表門閭,門列囗戟。肅穆的閥閱表閭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記載著宅院主人的資歷和功績,厚重的烏頭門前整整齊齊共列了十六戟,戟上套罩,囊套飾以花紋,並垂著華麗的流蘇。世家可以門前閥閱,官品能夠換來門前列戟;而表閭所要張揚的則是深得百姓稱頌的善舉。因此,由門前紛繁的陳設便可得知,這豪宅的主人不僅身居重位,還頗得百姓稱頌。
煙絡手裡拽著顧方之臨走前塞給她的書信,仰望著眼前氣勢宏偉的御史大夫府。她隱隱記得師父說過,門戟的有無,是顯貴與否的標誌,門戟的數目,則將官階幾品表現在門前。三品門前不列戟,口戟的數量按官職的高低亦有嚴格的要求。一一數去,十六戟,一品門前才是此數。照師父的話來說,這樣的官最好不要去招惹。
顧方之說過,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年紀輕輕就官拜太尉。太尉貴為三公之首,位最尊,正一品。雖說於國泰民安之際多為閒職,但是,倘若動盪一起,便是主掌軍權之首,享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地位。然而,這個蘇洵卻又兼任御史大夫,不過從三品的官階。看這門前的架勢——享著正一品待遇的從三品御史大夫!?這樣違背常理的官是不是更不應該去招惹?
煙絡搖了搖頭——這御史大夫蘇洵究竟是何等人物?就連顧方之那樣的男子也甘願為他如此奔走勞力,據說當今皇上對他亦是極其寵信。
思及此處,她有些惴惴不安,卻又有些小小的企盼,猶豫片刻,她下定決心,如慷慨就義般整理好自己的頭髮和衣裳,一階又一階,緩緩拾級而上。
煙絡伸手輕叩朱漆大門的銅環,豎耳認真地聽了聽門內的動靜,卻是良久無人來應。夜裡四下一片詭異的寂靜。她咬咬牙,又輕輕拍打門扉,回應她的還是一如既往的死一般的寂靜。她正在猶豫要不要放棄,隨著不絕於耳的「咯吱」聲,沉重的大門緩緩由內開啟。涼颼颼的夜風之中,一盞飄搖不定的昏黃燭燈掌了出來,其後是一位身形削瘦,目光犀利的藍衣老人。
煙絡見了他,有禮貌地微微一笑。老者初見她時一臉薄怒,隨即面有疑色,低聲問道:「姑娘深夜逗留皇城?莫非走失了?」
煙絡不由啞然失笑。皇城內尋常百姓固然不可隨意出入,她突兀地現身御史府,確實讓人費解。不過,這老翁打馬虎眼兒的問話也未免太無厘頭了吧。笑歸笑,她還是恭恭敬敬地屈身一揖,柔聲道:「民女施煙絡,承殿中省少監顧方之顧大人之約前來拜見蘇大人,深夜來擾,還請先生見諒。」
藍衣老者面色微變,喃喃道:「顧、顧大人?他怎會知道?」
煙絡雙手呈上顧方之留下的信箋。信封上蒼勁的行楷:蘇洵親啟,內詳。
那藍衣老者接過去,雙眼一掃,隨即對她畢恭畢敬起來,躬身道:「施姑娘原來是大人的貴客,有失遠迎,在下乃蘇府總管穆青。姑娘裡面請。」
煙絡含笑謝過,緊跟了上去。
夜色中,月影朦朧,花樹搖曳,蟲鳴水流。
而薰風輕拂,原先凝滯的空氣如被人撩撥了一下的琴絃,一波一波盪漾開去,浮動起淡淡的甜香味。
很熟悉的味道?煙絡側頭認真地想了想,忽然記起那是與薰衣草頗有幾分相似的香氣,卻比薰衣草的香氣淡雅高遠得多。煙絡沿途找尋,夜裡卻辨識不出香味的來源。
藍衣老者帶路在前,她腳步匆忙地緊跟其後。隱隱覺得這府邸極大,記不起穿過了幾條迴廊,又越過了幾座小橋之後,兩人終於來到燈火搖曳的一棟大院內。那沁人心脾的甜香味愈發濃郁了,她正好奇地四下找尋花的蹤跡,忽見藍衣老者轉過身來,神情嚴肅地對她囑咐道:「還請施姑娘稍等片刻,穆某需先稟告我家大人。」
煙絡一直分心在找花的影子,此時突然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妨事,煙絡在外候著便是,有勞穆總管通傳。」
藍衣老人旋身上前,像是怕驚著屋裡的人,輕叩門扉,「稟大人,顧大人差人前來,正在院內候著。大人見是不見?」
煙絡於他身後探出頭去,好奇地盯著緊閉的黑色雕花大門,等著傳說中的大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