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男子嘴角輕輕一挑,棕色的雙瞳裡剎時泛起精銳卻難得柔和的複雜光華,追隨著她小小的背影,輕輕說道:「多謝姑娘。」
謝什麼謝?煙絡又癟了癟嘴,她又沒答應為他做什麼?
雖是夏季,山谷中卻有一絲難得的清涼。
他對她微微一笑,然後隨便揀了個方向,帶著赤煉慢慢離去。
煙絡瞧著他的背影,沉吟片刻,含混地咒罵了一句,快步追上了他。
一雙素手攀上了韁繩。
他低眉,便瞧見一張女子白淨的臉龐。
只見她裝做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兩聲,迅速低下頭去,用奇怪的手法在轡頭上利索地打了幾個結,一串白色的小花便掛上了馬頭。風一起,便聞到她身上淡爽的草藥香氣。煙絡忙完就背上竹筐,往後小跑了幾步退開,遠遠地站著。
他看不清她的臉,卻清晰地看見她手指的方向。
一陣涼風拂過,空氣中傳來異樣的淡雅香氣。
他於恍惚之間有片刻的失落心境,思緒卻漸漸恢復了以往的清晰。赤煉一聲長嘯催他上馬,一縱身輕巧地翻上馬背,離去前,他於馬上回顧,剎那間,心頭湧上一絲莫名的悵然。
不明就裡,他猶豫片刻,雙腳稍一帶力,赤煉便朝著她指的方向奔去。
後來。
每一次記起,總不免更深地感傷。
如果,他和她,沒有遇見,或者,他不是那樣離開——
結局,會不會就不是這樣?
第1章
兩年後春長安
陽春三月,長安道上韶光明媚,輕煙淡薄。
大道兩旁,柳色如雲,桐花爛漫,豔杏燒林,湘桃繡野。
一輛小巧的馬車揚起微塵,悠悠閒閒地一路行來。
車伕是一位濃眉大眼的中年男子,一手持鞭,側臉對著車裡的人高聲道:「姑娘,一直往前便是長安城了。可要再往北上?」
話音剛落,便見一雙纖纖素手掀起藍底白花的簾子,探出一張女子俏麗嫣然的臉。她好奇地四下打望,靈動的黑眸裡神采奕奕,嘴裡不住地讚道:「真的到京城了?若非親眼所見,怎會相信真有書中所寫‘燕語鶯啼三月半,煙蘸柳條金線亂’的景緻?我原以為那樣的旖旎風光只是詞人的用筆妍倩呢!」
駕車的男子為難地撓了撓頭,答道:「在下粗人一個,姑娘的話聽得不是很明白。姑娘可是在稱讚京城的景色?」
車裡的女子含笑頷首,一面掛起簾子,挽好綠色披帛,拎起白色襦裙,手腳利索地跳到車廂外。
男子忙道:「姑娘小心。馬車走得雖慢,也顛簸得緊,當心墜下去。」
那女子莞爾一笑,輕巧地坐下,雙腿吊在車外,來回晃悠,白色的襦裙亦輕輕擺動,側頭答道:「不妨事。」
身側的綠柳紫桐、豔杏湘桃次第掠過,她貪婪地深吸一大口氣。好香!沒想到三月京城的陽春煙景竟是豔冶如斯,不負她千里迢迢走這一遭。今年寒冬剛過,容若師父便催促自己離開翠寒谷。想起那個清俊嚴肅的男子,她還是止不住心裡湧上小小的鬱悶,秀氣的小臉頓時緊緊皺起。
來到這個時空已經五年。五年來,若沒有他,她施煙絡已經不知道翻來覆去以各種可能慘死過多少回啦。她只是一個頭腦簡單、好吃懶做、胸無大志、貪生怕死、又頗能隨遇而安的小小女子,實在不適合單獨出這麼遠的門。但是,師父非要堅持師門裡歷來有從師五年必須外出遊歷的優良傳統,所以她勞什子地出來走這一趟,增長見識。
好吧。
她暗歎,一面得意地看著長安道上的景緻,也許師父是對的。能親身遊歷盛事長安,曾是她二十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奢望啊,現在居然能夠時光倒轉成為現實。胸口有些什麼正在蠢蠢欲動,她決定了,不再北上,這裡就是她即將大展拳腳的地方。長安城,我施煙絡來了!
駕車的男子見她突然笑得詭異,忍不住問道:「姑娘可有不適?」
她笑聲清脆,驀地站起,素手直直地指著硃紅的城門,信心滿滿地答道:「就去長安,咱們不北上啦!快點!」說罷,一手奪過男子的軟鞭,一擊中的,馬兒吃痛,狂奔起來,揚起一路塵土。駕車的男子聲音帶著幾分焦急,道:「姑娘莫胡來!馬兒受驚了!你快快坐下!」
哈哈哈哈,她攀著車廂,薰風吹起烏黑的秀髮和雪白的衣裳,透著愉悅的笑聲灑了一路,「不妨事。不妨事。咱們快點,我等不及了。」
長安城呈規矩的方形,其佈局嚴密整齊,內外共三城,即宮城、皇城及郭城。城內北面為宮城,東、南、西三面圍以皇城;皇城東、南、西再圍以外郭城。宮城是皇帝所在,皇城是中央衙門所在。外郭城那低矮的住宅便是平民區。外郭城南至曲江止,共分一百零八坊。東、西兩市各方六百步。每個坊四周圍以高牆,牆外為坊間大道,道旁植有槐樹。
城內街衢亦是極為寬廣,且方向筆直,通城門的街衢足有三十丈寬,最窄的順城街亦有八九丈寬。單就這街衢的氣勢就足以顯出泱泱中華、天朝上邦的高高在上。
大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常,時下正是相攜踏青出遊的好時節。滿街的行人身著奇裝異服,其中不乏俏麗修身、顏色絢爛的胡服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櫛比林立,遊人的歡聲笑語,沿街小販的叫賣之聲不絕於耳,自是熱鬧非凡。
三月和煦的陽光,此刻正溫柔地撒在這個朝代之國都上。
煙絡一身雪白的短襦,腰際以上結著翠綠的絲帶,秀髮隨意綰起,臂膀上纏繞的淺綠披帛輕盈地擺動,怡然自得地漫步長安街頭。看著眼前萬物方興的景象,她卻突然想起那個常常沉思不語的人來。
師父雖幽居深谷多年,卻似乎從未放棄掛懷天下大事。對此她也常常是很好奇,師父莫非並未誠心歸隱,否則怎會於深谷之中仍舊如此洞悉天下局勢?有一次,師父曾淡淡說過,若得一人為新帝,數年後則定逢太平盛世。「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鬥米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雖然詞有溢美,但是並非完全不可能。翠寒谷里,五年的朝夕相處,她也明白師父那樣的人是不可能對名利浮華有什麼計較的,但是,明白這點之後,她卻更加不明白了,那個素來澹泊寧靜的師父這樣心心念念地究竟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