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側頭想了想,對於這個朝代有限的認知,她仔細地同她歷史知識裡的各大年代比較過,這裡的民風設制頗似唐朝,卻又似乎並不完全是那麼一回事。對於師父唯一提起的那個名字,自詡記性超群的她居然給糊塗地忘記了,也是因為以前不曾聽聞過。
一路緩緩走過,前面一家店鋪外偌大的藍底白字的招牌布幌迎風飄舞。
「仁濟堂?」煙絡放慢了腳步,笑忖,「原來是同行。」她含笑行至店內,雙眼所及果然窗明几淨,屋角栽種著幾株蒼勁挺拔的翠竹。
煙絡邊走邊看,徐徐移步大堂,忽見櫃前佇立著一抹頎長的男性身影,身著一襲緋紅的圓領窄袖袍衫。那男子背對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的嗓音低沉動聽,緩緩說道:「朱先生,此次採辦的蜀椒成色似乎不如上月。」
一直躬手而立的朱姓男人看來四十出頭,身形肥碩臃腫,一雙細長的眼仁裡卻是精光閃閃,嘴裡應著:「怎會?此次蜀椒亦是蜀地劉記供貨,朱某親自查收。」
「哦?」緋衣男子劍眉一挑,上身微側,修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櫃面,話音慵懶。
煙絡畢竟第一次出谷,遇上與本行相關的事情甚是好奇。幾步上前,不顧旁人的臉色,低頭細細地瞧了瞧櫃上的紅色椒粒,便拾起一粒放入齒間輕輕咬碎,秀氣的柳眉不由緊蹙,隨即仰頭笑道:「先生,這明明是金州椒。雖與蜀椒大同小異,藥性畢竟有所不同。若為大醫,用藥時考究起來,恐怕不能混為一談。」
話音落去,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見緋衣男子和那朱姓先生直直地盯著自己。朱姓先生先是一臉驚詫,漸漸轉為滿面盛怒,雖礙於眼前的緋衣男子不便發作,額角青筋仍是隱隱暴現。而那緋衣男子看著她,倒是神色平靜。煙絡不好意思地笑笑,拎起襦裙準備開溜。
「姑娘且慢。」
突聞一管好聽的男性嗓音在耳邊響起,煙絡不爭氣地收回跨出的腳,回首時笑容雖然僵硬,卻堅持著彬彬有禮地問道:「先生有何事?」
這才真正看清緋衣男子的臉。那容顏十分年輕,五官精緻之至,眉梢眼角始終帶著幾絲笑意。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投射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卻因他唇邊的笑意而黯然失色。然而這樣魅惑的笑靨之下,卻仍舊有著年少得志傲然自持的男子氣度。那雙迎向她的深邃黑眸裡,笑意之下還夾著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
煙絡小心翼翼地開始呼吸,怎麼以前沒有發現她的運氣原來有這麼的好?撿回她一條小命的師父、谷里驚鴻一現的白衣男子和眼前璀璨更勝陽光的年輕男子,她遇見的都是極品中的極品啊。
那年輕男子尚未發話,朱姓先生倒是咄咄逼人,「哪來的黃毛丫頭,恁地胡說!」
煙絡卻不惱,含笑盈盈一拜,言語輕柔卻堅定,「煙絡多有冒犯,對不住先生。」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不過,煙絡所言是真是假,先生乃是心知肚明。金州椒產自陝西金州,蜀椒則產自川西成都、廣漢、潼川,如同南桔北柑,兩者雖有幾分神似,入口卻不盡相同。煙絡這一番妄言,敬請先生斟酌。」
朱姓先生的臉忽然青一陣白一陣,細長的眼角里目光寒冽,卻是開口申辯不得。
緋衣男子聞言,笑意更深,道:「金州椒與蜀椒同屬椒類,極為神似,姑娘既知此細微之差,想必自是師出名門。敢問姑娘師承何處?」
煙絡一驚,突然記起出谷前師父的諄諄教誨。師父曾叮囑過,江湖險惡不可輕易示明身份,翠寒谷雖僅醫術神奇,但覬覦於此的人仍不在少數。遂當即拜道:「煙絡乃一介鄉野鈴醫,只是恰好見過本地大醫鑑定這幾味藥材。」
「嗯?」緋衣男子劍眉微挑,笑意燦爛卻慵懶,眼神里透著一絲狡譎。
煙絡才見過他這樣的神情姿態,這是表示他在懷疑她胡謅的回答嗎?她不過路人一個,多了幾句嘴,他幹嘛非要這麼精明地追根究底不可?卻見他轉過身去,語氣幽冷,「朱先生,多年來宮城一直於先生處採辦藥材,不想今日卻鬧得如此不痛快。這藥材之事若是皇上責怪下來,先生教方之如何覆命?」
朱先生肥碩的身子咕咚一聲跪地不起,連連磕頭,忙不迭道:「小人該死!不敢妄求顧大人饒恕。這、這劉記的貨半途出了岔子,未能按時送抵都城,小人一時糊塗,買了就近金州的椒紅,是怕不能按時交貨而觸怒龍顏!還請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吶!」
顧方之低眉淺笑出聲,眼神里的笑意卻是盡數掩去,只餘寒意刺骨,淡淡地說道:「先生一世精明,本官猜不透事實是如先生所言呢,還是金州椒紅的利錢更多?」
一語方畢,朱先生頓時面色死白,雙眼裡精光全失,目光渙散地滑落在地上,半晌不能言語。良久,才一再叩首,無力地緩緩拜道:「小人……小人自知死罪……還請大人……責罰……」
顧方之唇邊緩緩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卻愈加襯出其面色寒冽,手一抬,淡淡言道:「帶下去罷。」
這就是官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