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剛才突兀的快意讓我覺得驚悚。我知道,莎莉·史特的死是她咎由自取,她如果不那樣對我,那麼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但是,任何一個心理健康的人,在相同的情況下,都絕不會像我剛才那樣,淡漠平靜的令人齒寒。畢竟,這件事也僅僅只過去了三天而已。我想,我的心理可能出問題了,我的善惡是非觀似乎發生了本質的偏移,我不知道該怎樣梳理這種陌生的情緒,只能一再的自我安慰,這都是因為那晚的經歷確實太過恐怖所以才會造成了心理陰霾,時間總會彌補好一切的。
推開鐵門,在路過花園時,我看到花圃里長了些雜草。馬庫斯不在客廳,我想他應該在我的臥室,但事實證明我猜錯了,他不在。他可能出去了,因為他也不在自己的臥室、書房也沒人。我很好奇,外面陽光那麼刺眼,他能去哪裡呢?
他的事我無權過問,換了身運動衫,我打算下樓去把速食麵煮了吃,之後再繼續早上未完的打掃。馬庫斯不在,讓我覺得這棟房子大得有些恐怖,我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在怕什麼,也許是剛才的胡思亂想還在繼續影響著我的情緒。
在所有要做的家務中,我最恨的就是擦窗戶,這太難為我了,我的身高只有163,即使踩在椅子上,我的手也伸不到玻璃的頂端。雜物室裡沒有專門擦玻璃的大刷子,這讓我不得不通過椅子踩上窗臺,再踮起腳尖才能完成我的清潔任務。如果我想偷懶的話,完全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但我不希望馬庫斯覺得我是個做事不認真的人,畢竟我確實欠他的錢,他以後每個月都要額外付給我工錢,如果我沒有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好本分的事,會讓我有佔了他天大便宜的錯覺,在他面前也許會抬不起頭。
我爺爺是個本分人,他迂腐卻博學,生在民國年間,經歷的過的事很多。他最愛教導我的一句話就是: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這句話對我的影響很深,縱使過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始終把這句話銘記在心。我不是想說我多麼的崇高、多麼的無畏,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如果不能坦坦蕩蕩的活著,那至少,不要迷失了本心。是的,不要迷失了……自己的本心?我突然恍然大悟,原來我由始至終忽略的就是這個!莎莉·史特的死還有那晚的事讓我的心裡住進了魔鬼,和馬庫斯之間朦朧曖昧複雜的關係讓我變得有些飄飄然,我已經逐漸迷失了自己的本心。
這個認知沒有讓我變得恐慌,反而是鬆了口氣。我找到了問題最本質的糾結點,之前亂七八糟的猜疑和自我厭惡通通剎那間沒了蹤影,我不知道我是否會依然更多的迷失自我,但至少,我得到了一直想要迫切尋找的答案。即使這對我目前的處境沒有多大的幫助,可心情卻是好了很多。
一樓的窗戶已經全部擦完,我現在要去擦二樓的窗戶。剛從椅子上跳下來,馬庫斯就像是變戲法似的倏地一下突然出現在了我面前。雖然已經見識了好幾次他非人的速度,但我依然無法泰然視之。我嚇的倒坐在椅子上,心臟的跳動頻率快得驚人。
「以後不要站這麼高擦窗戶。」他淡然的掃了我一眼,之後留下這麼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轉身離開了。他去了書房,我坐在椅子上卻覺得身心疲憊,我和他這樣的相處模式又算什麼呢?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自己的小命問題,但我的心卻又矛盾的與他逐漸親近,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對我更冷酷、更嚴厲、更殘忍一些,他這樣總是若有似無的關心讓我很痛苦,但痛苦的同時心裡又覺得甜蜜。我一直不願意去正視自己的這個心態,可如今,我還能規避多久呢?
我母親的前車之鑑給我帶來了很大的傷害,愛情對於我來說一直是個恐怖和諷刺的名詞。我總是自滿的認為我不會走上愛情這條不歸路,至今我都不明白到底什麼才是愛,男女雙方因寂寞孤單或是荷爾蒙不斷增長下性的誘惑等等原因走在一起就是所謂的愛情?
馬庫斯之於我到底算什麼呢?我之於他又算作什麼?
我實在不願意去思索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揭曉的時候,也許我已經萬劫不復。
二樓的窗戶我依然踩上了窗臺,不是不知道馬庫斯的好意,只是……我真的不想因為自尊心作祟從而產生對他有所虧欠這樣的錯謬感。當然,這當中要除去我房間的落地窗,這個我就真的無能為力了,踩在椅子上我是能擦多高就擦多高,反正沒擦到頂。
當我擦完了所有的窗戶,我已經累得不想動了。剛才的速食麵基本被我消化一空,我餓了。原本打算到廚房把冰箱裡的麵包拿出來吃,卻沒想到馬庫斯竟然也在這裡,而他的手上正拿著我買多沒吃的速食麵。我驚訝極了,這是怎麼個意思?
我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但我又不敢冒然開口,吸血鬼不用吃喝,我要問他什麼呢?問他要不來杯茶?或要不要吃點泡麵?饒了我吧,這種話我哪敢說啊。但是如果什麼都不說的話,感覺關係會很僵,我不想這樣,「呃,房子我已經打掃一遍了。」這個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保險的說辭了。
「你很缺錢?」他突然開口問我,我怔了怔,這不是廢話嘛,昨天就告訴他了,我全部家當只有500歐。雖然如此,我還是回答了他問題,「我一直都缺錢。」馬庫斯突然邁開步子朝我走來,我全身緊繃的盯著他那兩條修長的腿,就在我呼吸開始急促加困難的時候,他終於在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了他尊貴的腳步。
「這些是生活費。」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小打的錢遞給我,我呼吸更急促了,這至少有3000歐,生活費?天啊,我一個月能用300歐就不錯了,我糾結的看著他手裡的錢,「那個……太多了,而且……你為什麼要給我生活費?工錢的話,你應該一個月以後再給我。」當然,如果他每個月都給我3000歐工資的話,我會感激不盡。就算去廣場擺攤,我一個月最多收入也不會超過2000歐。
馬庫斯眉心蹙了蹙,緊張感再次籠罩我。他那雙漂亮的朦朧眸子眯了眯,我額頭的冷汗就立時隨之滑落了下來。
「不要讓我在這棟房子裡看到垃圾食品。」說著,他直接把錢塞進了我手裡,然後徑直走了。我呆立在原地,剛剛,我碰到他的手背了……冰涼刺骨,比冰塊還涼,但卻和冰塊一樣平滑細膩,雖然只有一瞬間的觸碰,我卻忍不住想要仔細的、更直觀的去思索回味剛才的剎那。
這想法多少有點變·態,但我的大腦總是背叛我的意志。如果我和馬庫斯之間持續這樣朦朧曖昧下去的話,他到底之於我算什麼,我想我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鈔票,心情比之剛才更復雜。這錢我是肯定不能要的,他說不想再看到垃圾食品,我可以用身上原本剩的錢去買點麵粉之類的食材回來做也一樣,雖然費錢還麻煩,但總比收他的錢好。
馬庫斯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他黑色飄逸的長髮順滑的垂落在他臉頰兩側,男人美到他這個份上,實在是可惜了。
我在心底為自己打氣,佯裝鎮定的走到他面前。他抬頭看向我,這是我第一次可以這樣俯視他,但即使如此,氣場上,我還是輸了他一大截。
「這錢我不要。」我把手裡的錢遞過去,剛才在廚房裡數過了,3500歐呢。
馬庫斯把手裡的書合上,幸運的是他這次沒有皺眉,只是淡漠的說,「自尊心不能當飯吃,偶爾接受別人的救濟也是人生的一大學問,不要意氣用事。」這算是他長久以來對我說過的最感~性的一句話了,如果是別的事,也許我會動搖,但這件事上,我不打算讓步。
我把錢又往他面前遞了遞,「我不是意氣用事,如果我真的已經窮到吃不上飯的程度,那麼我會接受你的好意,但現在顯然我還沒窮到那個地步,如果我今天接受了這些錢,我會瞧不起自己。」最重要的,我不想在你面前抬不起頭。
馬庫斯沉默的盯著我,我沒有退讓,手臂直直的伸在他面前,他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那麼柔和,完美的五官呈現出醉人的風采。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笑,我並不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有可以讓人發笑的地方,但不可否認,他的笑足以令任何人沉迷。
「你是個誠實的姑娘。」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了我手裡的錢,留下這麼一句話,優雅的上樓去了。如果我沒有記錯,同樣的話他在以前就曾對我說過,大概是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讓我幫他畫像我再次拒絕他時,他就是這樣對我說的,當時我因為這句話還鬱悶了些時候,現在,我因為這句話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