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不知道。母
親從二十二歲開始寫入黨申請書,一口氣寫了二十八年,在女兒入黨後的第
二個月,她也終於入黨了。
為母親不是黨員而被刷下來了,這一切母親都知道,莫非母親要求入黨是為
了我和哥哥能在表格上填寫家長的政治面貌是共產黨員?我至今不知道。母
親從二十二歲開始寫入黨申請書,一口氣寫了二十八年,在女兒入黨後的第
二個月,她也終於入黨了。
媽媽終於入黨了,也成了五十歲的老太婆了。
媽媽的性格決定了她一定會這麼要強。
年輕的母親曾風華正茂,二十四歲就擔任了青島工藝美術公司的團幹
部。就在她即將入黨的前夕,就在她已經填寫了入黨志願書的時候,父親出
問題了,組織上不能原諒黨一手培養起來的二十六歲的煤建公司黨委書記的
父親,母親的入黨志願書也就隨之被抽走了,所以媽媽會說自己「也算是個
黨員吧」,其實,媽媽的靈魂也早就是黨的人了。
這一口氣媽媽憋了二十八年,這一口氣用了媽媽二十八年的心血和祈
望,我相信媽媽再次填寫入黨志願書的時候是不會激動的,因為心已被時間
佔滿了。我相信媽媽在填寫入黨申請書時,一定會感慨的,「千淘萬漉雖辛
苦,吹盡黃沙始到金」。一個人能實現自己的信仰,這是人生的幸事啊。
我和媽媽成了同志了,媽媽覺得她有義務教育我這個年齡不大的黨員,
只要有機會見到我,就會很不客氣地指出我身上的毛病,從前那些屬於女兒
的毛病,如今都變成一個黨員的毛病了。媽媽會小題大作,認真得讓人刮目
相看,她太正統了,有時候我和哥哥都覺得她這樣做太過分了。但是幾十年
形成的東西也很難改變。我們家很有意思,哥哥沒有按照母親的願望加入共
產黨,而是按照他自己的志願成了民建在青島市的一位年輕常委,母親對此
一直不表態。在她看來,兒女長成了,想管也管不了啦,不過,我倒是把媽
媽當成了黨內最知心的朋友,也曾很苦悶地對她說:「如今在我們這一代人
中,人們對有些要求入黨的人沒有什麼太好的看法,有時在公共場合我都不
太願意說自己是個黨員,你看怎麼辦?」母親當然不像年輕時候那麼激動了,
但她也確實為我的變化吃驚:「你以為入黨是一件棉襖,你需要的時候穿上,
不需要的時候你就脫了?有些黨員有問題這也正常,你千萬不敢隨潮流,人
總得有信仰。當今的經濟建設不正是黨在領導我們嗎?糊塗!」和母親這個
同年入黨的老同志相比,我確實感到羞愧。面對一位對政治信仰比對生命還
要執著追求的母親,我只有汗顏。
在主持人的崗位上工作,母親對我就更關心了。她總擔心在這個追求名
利雙收的年代,我會發生質的變化,每次打電話都少不了羅嗦那些重複了幾
百遍的話語,許多時候我真是不耐煩,特別是在我忙的時候,媽媽長篇大論,
苦口婆心,我常常敷衍她,心煩的時候我就會聽不了兩句話,謊稱我要開會
了,或找一個別的藉口,而佳斷電話。
人在順境的時候,那種自我膨脹是下意識的,每天生活在無數的讚美聲
中,全然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過眼煙雲,人的仰視有薄雲天,立足之處仍是塵
寰。天地之距或許也反映了理想與現實的尺度。我全身心地投入著我的工作,
匆匆忙忙地過著日子。知名度越高被社會瑣事纏繞得越厲害。我的呼機不停
地響,電話不斷地叫,做為人已經方方面面地超負荷了,我形容自己是在高
速公路上駕車,既沒有加油站,也不能隨心所欲。在外人面前,我使勁兒地
撐著,但在家裡我常常控制不住地煩躁,感到極度疲憊。母親離我最近,感
受也最深,我們常常在燈下對坐著,她與我在思想上一次次相遇。
「媽,你覺得我做了主持人後,這些年變化大嗎?」
母親說:「變化不僅大,而且變得越來越不像你了。」
「好像我變得多不好了,你說說,我都哪兒變了?」
母親沒有回答我。
「說說呀,你們黨員之間不是可以開誠佈公地交換意見嗎?不是可以隨
時隨地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嗎?」哥哥在一旁逗我們。
「有你什麼事?妹妹再不好也比你強,我看你就是入不了共產黨,才要
去加入你們那個民建。」母親把氣撒向了哥哥。哥哥不幹了,他反駁說:「我
看你們這些黨員對我們民建太缺乏瞭解,我們入黨比你們還嚴。咱別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