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我們這些陌生人的到來,新娘新郎格外興奮,特別是新娘有意無意
地在我們面前走了好幾趟,惹得我們那位美工師拿著相機圍著她直轉圈兒,
吃喜酒的人們看看新娘,再看看照相機,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驚奇,他們弄不
懂這位美工師在幹嘛?
新娘子很大方,到底是外村來的,見過世面。「這叫照相機,把我照下
來,我就上相片了。」她向村裡人介紹著。
我注意到新娘竟然是一個燙了頭的摩登山妞,那頭髮燙得實在嚇人,估
計是電燙的,已經燒焦了,頭上抹過很多油,也許路上是坐拖拉機來的,反
正頭髮上足足沾了一斤黑土,本來那已經燙開了花的頭上又撒上了那些灰不
溜秋的塵土,簡直像個獅子頭,新娘子不斷地用五指攏著頭髮,那副得意樣
真是由衷的。此時,她一定覺得自己是最美的女人了。新娘子確實不醜,年
輕的臉上有一對兒烏黑的大眼睛,個子不高卻很靈秀。我們都挺喜歡她的,
包括她的得意樣子都是那麼自然。
喜宴一共有六道菜,最後一道是魚,我暗暗擔心,大人們千萬要小心,
別讓魚刺扎著孩子的喉嚨,只見桌子上的魚迅速被脫去了一層皮,裡面竟是
一條木頭假魚。原來,當地人從不吃魚,但又希望年年有餘,所以結婚生子
就一定要有魚。
風捲殘雲,一陣煙的工夫,喜宴就結束了。讓我不能忘記的是當吃喜酒
的客人離開桌子的時候,每個人的脖子上,後衣領上都沾滿了這六道菜的菜
湯兒,實際上,大人們肚子基本上是空的,孩子們也飽不了,但他們都一臉
的滿足,一臉的愉快。
我試探著問我身邊的一個女孩子,「這兒生活那麼苦,你想不想到城裡
幹活?到我家幫我做飯,我給你錢。」女孩像我真要帶走她一樣,跑著離開
了我。
給我們帶隊的那位縣裡的同志說:「這兒的人死活也不走出這個山溝,
你說山外面多好,他都不信。」
「那真可憐!」
「一點兒也不可憐,這兒的人最懶,山裡到處都是煤,他們放著錢不去
掙,往外運煤就比種地強!關鍵是一種觀念,山裡人鼠目寸光,沒法子。」
縣裡同志越說越氣憤,內心分明可以看出對鄉親們的愛憐,對鄉親們如此低
劣的生活現狀憂心如焚。
我們的汽車又上路了,望著那根本走不出的大山,我又想到了這裡的鄉
親,這麼遠的路,他們運出一車煤要走多少天呀!他們要想徹底救自己,或
許只有舉家遷走,離開這太行山!或許真的要改天換地,讓太行山給予他們
收穫。
那一段行程是靜默的,我們車上的人誰也沒說話,婚禮的情景已經刻在
了我們的記憶中了。晚上開碰頭會的時候,導演激動地說:「咱們這部片子
首先要生活化,演員不要化妝,我們不能總在銀幕上粉飾我們的生活。」編
者不同意了:「我劇本描寫的不是這裡,我寫的是河南一帶富裕後了的農
村..」導演和編者的爭論就像太行山一樣遙遠了。
我低頭沉思,心裡已開始了我的案頭工作,我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
將要塑造的這個「白雪花」未來呈獻給觀眾面前的是什麼樣,我內心有一種
按捺不住的創作衝動離開太行山的最後一站是住在一個鎮上的招待所。終於
結束了這段感慨萬端、沉重艱苦的採訪,就要回家了,心裡輕鬆得像要飛起
來。收拾行裝的時候,我把那雙已經張開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牆角,換上一
雙新鞋,我們返回了。
將要塑造的這個「白雪花」未來呈獻給觀眾面前的是什麼樣,我內心有一種
按捺不住的創作衝動離開太行山的最後一站是住在一個鎮上的招待所。終於
結束了這段感慨萬端、沉重艱苦的採訪,就要回家了,心裡輕鬆得像要飛起
來。收拾行裝的時候,我把那雙已經張開了口子的皮鞋扔在了牆角,換上一
雙新鞋,我們返回了。
開啟郵包,霍然看見了我那雙扔掉的皮鞋躺在了一個紙盒裡,原先開口
子的地方被黑線縫上了,因為又塗上了黑鞋油,所以看上去很新。抱著郵包
我站了很久,太行山那黑色的行程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太行山人那善良淳
樸的樣子讓我忘不掉。我的心再一次被觸動了。十四年後再寫這段往事,已
經不那麼沉重了,我堅信人們已經走出了那世世代代生活過的大山,那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