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決定乘船進去,如果僅在城外,能拍什麼呢?雖然當地的同志堅
持不讓我們進城去採訪,說是太冒險了。他們也是好意,怕城牆倒塌了,大
水衝進城,我們會淹死在裡邊。我們說我們都會游泳,不怕。沒有商量的餘
地,二話不說,我們進去了。
我從來不曾怕過水,但是那一次不同,置身在浩淼無邊的洪水中,沉浮
於水天相連的波峰浪谷里,人顯得是那麼渺小,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我當時
心裡充滿了恐懼。或許這次進城真的就死了,好多事情還沒做,好日子才剛
剛開始,我母親怎麼辦?我甚至多少有些後悔,其實不必一定要來壽縣,我
個性裡的東西讓我討厭,凡事太好強,總想做得最好,性命關天絕非兒戲。
我們幾個人坐在左右搖晃上下顛簸的小木船上誰都沒有說話,黃宏平日
那年畫一般的笑臉上也籠罩著一片沉鬱的陰雲,我不知道他們此刻在想什
麼,但大家都意識到了這次進壽縣採訪是一次拿性命做賭注的冒險。
當洪暴之災侵吞我們美好的家園的時候,人們於滔天巨浪和汙泥濁水之
中,昭示出的卻是人類不屈不撓的意志和崇高的品德。壽縣城裡成千上萬的
人日夜奮戰在一道道防洪堤壩上,人們以螞蟻搬山的精神,抗擊著洪水的日
夜噬咬。首先接待我們的是奮戰在這裡已經四十個日日夜夜的某集團軍的軍
首長。他們連夜為我們開了會,向我們介紹了災區的情況,並表示全力配合
我們拍攝。真是親人解放軍。
那天晚上,我們去的四個同志誰也沒閤眼,房子裡的蚊子、蒼蠅太多,
攪得人不得片刻安寧,最讓我們不能安寧的是明天怎麼拍。我們住的地方是
壽縣的一箇中學教室,我們四個人坐在操場的地上直到東方發白,終於琢磨
出一個理想的拍攝方案,這才有了後來大家看到的一組反映災區現狀的感人
的鏡頭。
水情在不斷地惡化,我們的思想境界卻在不斷地昇華,水給人們帶來了
新的凝聚力。
在壽縣,我和黃宏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創作激情,我們一邊採訪,一邊編
寫小品,《找親人》就是在抗洪大壩上誕生的,不,確切地說,是眼前在泥
水中日夜奮戰的人民子弟兵感動了我們。
四十度的酷暑,所有生命都擠在一條寬只有幾米的大壩上。蟲子、蛇、
人,都到了最危難的時候。只有我們的解放軍,日夜泡在水裡,麻包一個個
地扛,石頭一塊一塊地搬,平均幾分鐘就昏倒一個戰士。首長心痛地告訴我
們,氣溫太高了,戰士們體內缺鹽,汗出多了就虛脫。我的眼睛一陣陣地被
湧出的淚水蓋住,在那裡,我真正懂得了人民子弟兵這五個字的全部含義。
從我記事起,只要有困難,有危險,就有解放軍出現,他們的天職好像就是
奉獻。
奉獻。
夜幕降臨了,太陽收起了它野性的灼射,河水開始降溫了。大壩上掠過
一絲絲涼意,戰士們全在微風中倒下,睡著了,和戰士們搏鬥了一天的洪水
也似乎被這景象感動了,變得平和安靜了。
我們幾個人坐在大壩上沒有一點睡意。說實話,對災區的實際情況我們
沒有充分的估計,不知道被大水毀壞的家園是什麼樣。大自然啊,你多麼慷
慨,使人類進入了一個文明時代,你給人們的是那麼多,而今你又暴虐成性,
去掠奪,去摧殘,去製造死亡。我恨你,恨你這麼無情無義。
田園鄉村在我心裡曾是一幅很美的畫,紅的房子,綠的樹,褐色的小道,
金色的麥田。而今被大水衝成這般,如同一個人被翻開了五臟六腑,那麼不
堪入目!
望著守在岸上的老百姓,我問:「你們為什麼不從水裡搶救出點值錢的
傢什,怎麼全是水缸、棉花套什麼的?」
他們哭了:「這就是最值錢的了。」我震撼了,為他們的貧窮!
更讓我震撼的是年輕的婦女們,許多人手裡都扯著兩三個孩子,有的一
家四個孩子。我氣憤了,山東人的脾氣又來了:「誰批准你們生這麼多孩子?
國家一再要求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你們不知道嗎?男孩女孩不一樣嗎?要
命就要命在愚昧,你哪有能力撫養好這麼多孩子!多簡單的道理:一碗米飯
分四個孩子吃,他們能吃飽嗎?要是一個孩子吃,不挺好..」我站在大壩
上,像個婦聯幹部一樣訓斥著這些年輕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