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風聲 麥家 第2頁,共2頁

這是1936年寒冬臘月的事。新春過後是色情業最蕭條的時月,裘家人正好用這一閒暇籌備開業諸事。待春暖花開諸事妥當,裘莊外院又是燈紅酒綠起來,到了夏天熱火的程度已經同蘇三皮那時差不了多少啦。可惜好景不長,進入八月日本鬼子一來轟炸,人都魂飛魄散,誰來逛窯子?到了年底,鬼子一進城,如前所述,裘莊即被鬼子霸佔,地盤都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就這樣,小三子割了個指頭,實際上換回來的只是可憐的幾個月好光景……

鬼子佔據裘莊後,屋頂掛出了膏藥旗,門口把守了黃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沒有大小部隊駐紮,也沒有權貴要員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對看上去挺尊貴的中年夫婦和他們帶來的幾個下人。他們住在裡面與外界少有往來,唯有男主人時不時會帶夫人出來逛逛西湖周邊的景點。

男主人三十幾歲的年紀,戴眼鏡,扇摺扇,眉清目秀,給人的感覺是蠻懦雅的。相比之下他年輕的夫人動不動對路人怒目嗤鼻,滿副洋鬼子的做派,實在叫人不敢恭維。夫婦倆從何而來,身份為何,寄居在此有何貴幹———凡此種種,無人知曉。因為外人進不去,裡面靜聲安然的,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其實看上去的靜聲安然中,裘莊已經被攪翻了天。尤其是後院,兩棟小洋房已經被搗鼓得千瘡百孔。幹什麼?當然是尋寶!鬼子之所以強佔裘莊,目的就是為了尋寶,只是派這麼一個書生來幹此營生,也許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吧。

然而轉眼幾個月過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尋了,竟連根毛都沒找到。

那是次年端午後的事,其時暑意正濃,夫婦倆經常吃了晚飯,牽著狼狗去湖邊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歸。那個晚上,暑熱騰騰,他們迎風而走,走到了錢塘江邊。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處,一隻停靠在湖邊的烏篷船裡突然躥出四個持刀黑漢,朝他們舉刀亂砍。夫人和狼狗來不及驚叫聲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書生的文氣男人,居然憑著一把摺扇,左擋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後來他擋退到湖邊,見得機會,縱身一躍,沒入湖中,終於在黑夜的掩護下,逃過了殺身之禍。

事後發現女人身上掛戴的金銀首飾一件不少,足見案犯行兇並不是為了劫財。偵查現場,兇手在逃逸前似乎是專事收拾過的,線索全無,只從死掉的狼狗嘴裡覓得一口從兇手身上咬下來的皮肉,可能是連兇手也沒想到的。可皮肉無名無姓,不通靈性,既不會說也不會聽,哪破得了案子?

案子不破,等於是還養著殺手,萬一殺手以後使槍呢?這麼想著,尋寶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

當初一行人來時,裘莊亦莊亦園,處處留香,而現在園內屋裡,處處開膛破肚,傷痕累累。因之雖則鬼子走了,也不見有人來搶佔裘莊。最後讓騎兵連的十幾匹種馬佔了便宜,它們在如此華貴的地方生兒育女,似乎意味著它們的後代註定是要上戰場。

1940年3月,汪精衛在南京成立偽國民政府。之前幾個月錢虎翼出了大名,大報小報都登著他的名字和職務:(偽)華東剿匪總隊司令。不過杭州人都叫他是錢狗尾,因為他賣掉了骨頭,帶隊從山裡出來,做了日本佬的狗。是可忍,孰不可忍?小三子造了反,又盜又炸了狗司令的彈藥庫,帶了十幾個親信失蹤了。

作為小三子的前上司、蘇三皮的前兄弟夥,錢虎翼,或者錢狗尾,自然曉得裘莊藏有寶貝的秘密,並自信能找得到,因為有蘇三皮呢。錢虎翼做了狗尾巴,官兵跑掉了大半,用人也不講究了,凡來者都要,哪怕是蘇三皮這種爛人。何況蘇三皮拍著胸脯對他信誓旦旦:一定能找到裘家密藏的財寶。所以錢上任不久便廢了養馬場,把莊園收到偽總隊名下,出資進行翻修,實質上也是為了尋寶:一邊修繕一邊尋,免得被人說閒話。

其實蘇三皮知道個屁!財寶遲遲沒有顯露,修繕工作因此擴大了又擴大,做得尤為全面、徹底,最後連屋頂上的琉璃瓦都一片片揭了,換了,地上的樹木也一棵棵拔了,易地而栽。修繕一新,總不能棄之不用吧?於是前院做了偽總隊軍官招待所,茶肆酒樓一應俱全。後院兩棟小樓,偽司令佔為己有:西邊的一棟做私宅,住著一家老小;東邊的一棟有點公私兼營的意思,樓上住著他豢養的幾位幕僚,樓下是他們密謀事情或行醜之地。

事實上在一個曾經赫赫有名的色情場所開辦招待所,是註定要死灰復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