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裘莊又是美色如雲、酒色氾濫,再現了過去的糜爛。和過去不同的是現在來這裡的嫖客都是一身戎裝,偽軍、皇軍都有。天不怪地不怪,只怪姓錢的命賤如狗,沉不住高官厚祿,享不了福壽。他愜意的日子剛開始不久,準確地說是一百二十一天,結束的步伐便在一個黑夜殺氣騰騰地大駕光臨。
1941年元月22日,一個隆冬深夜。裘莊後院,東西兩棟樓齊遭暗襲。偽司令錢虎翼一家老少九口,連同錢秘密豢養的兩個親日幕僚和三個臨時上門來服務的妓女,共十四人,被悉數暗殺。
死者的血分別從兩棟樓的樓上流到樓下,又沿著臺階淌到屋外,鑽入泥地裡,以致很長一段時間,後院的空氣裡都浮沉著一股羶臭的血腥味。
誰幹的?牆上有血詩為證:降日求榮該死荒淫無恥該死殺!殺!殺!
分明是抗日反偽的志士仁人乾的。
詩抄落在偽司令設在東樓會客室的牆上,用的是偽司令案臺上的毛筆,蘸的是狗司令流的熱血。白牆紅字,分外醒目。
不知是誰看出來的,說這是小三子的字。小三子自幼習畫,寫得一手書法好字也在情理之中。小三子在畫界混跡那麼多年,畫了那麼多畫,要找他的字也非難事。便找來了小三子的字。便招來了一路行家驗證。行家確認,這就是小三子的字!
一時間小三子聲名大噪,包括兩年前在湖邊刺殺洋鬼子夫婦的義舉,也一併記在了他的英名下。但無人知曉,此時的小三子身在何處。
細心的你一定已經猜到,小三子必定就是老虎同志,也就是今天的靳老,時任中共杭州地下組織的領導人。還有王田香,其實就是蘇三皮。
兩人後來都改了名姓,小三子改,是為了掩護,是地下工作的需要;蘇三皮改,是因為他想割掉潑皮這根爛尾巴,讓人忘記他造孽的過去,至於改成王田香,是因為這聽上去更像個日本佬的名字。好在他的後人,我感覺有點出汙泥而不染。他的女兒王敏告訴我,她家裡至今沒有一樣日貨,之所以這樣做(有點偏激),是想替她父親還債。我問她為何不改姓蘇,她說就是要記住父親的恥辱,做一個真正的中國人。她哥哥取名王漢民,這份心情就顯得更明顯了。王田香於1947年以漢奸罪被處決,他的恥辱其實不光是他子女的,而是所有中國人的。
裘莊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小侄女,其實就是老漢同志。靳老說,老漢嫁給錢虎翼根本不是他和老管家的主意,而是老漢自己決定的,她那時就已經是中共地下黨員,是學校老師發展她的。當時錢虎翼的部隊正在浙贛交界的山區圍剿紅軍,形勢十分嚴峻,組織上急需有人打入錢部,獲取相關情報。在沒有合適人選的情況下,老漢同志主動請纓,用這種特殊的方式插到錢虎翼身邊,為後來紅軍突破圍剿、成功轉移立下了奇功。由於老管家的關係,老漢跟靳老接觸比較多,一度曾動員靳老加入共產黨,卻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如願。靳老說,日本鬼子佔領杭州後,錢虎翼率部逃到浙西山區,厲兵秣馬,號稱要準備伺機反擊。他那時一心想打回杭州,奪回家業,認為加入共產黨對他沒有意義,所以一直沒有加入。沒想到後來錢虎翼居然帶部向日偽政府投降,他便起了義,帶上他的親信潛回杭州,組建了一支鋤奸隊,無黨無派,獨樹一幟,專殺鬼子漢奸。直到他帶人暗殺錢虎翼一家人後,有一天老漢找到她,經過工作,把他的隊伍納入新四軍,並讓他當了杭州城地下工作的負責人。
說起老漢,靳老不時發出感慨,認為她是第二個李寧玉,兩人都對黨無比忠誠,是廣大地下工作者的學習榜樣。當然老漢是她的地下工作代號,她的名字叫林迎春,浙江富陽人,生於1920年,犧牲時才二十二歲。靳老今年八十九歲,現在用的名字是抗戰勝利後取的,叫靳春生。至於他父親藏的財寶,靳老說至今都沒有找到。他認為財寶肯定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裡。
這裡再說說肥原。其實,肥原就是幾年前那個來裘莊尋寶不成反倒丟下一個亡妻的洋鬼子。再往前說,二十年前,肥原是大阪《每日新聞》社駐上海記者,曾以中原的筆名,撰寫過一系列介紹中國文化和風土人情的遊記、通訊。
1914年,肥原的祖父從廈門搭船去臺灣,準備由臺灣返回故里,不料船沉人亡,葬身大海。其在上海租界謀事的幾位生前好友後,在租界公墓為他買了三尺地,修了一座衣冠冢。次年肥原的父親帶著他來到上海,為亡人掃墓接魂。父親帶著亡人縹緲的魂氣返回日本,卻把年少的兒子永久地留在了黃浦江畔,陪伴祖父的亡靈。時年肥原年僅十三歲。他寄宿在祖父生前的好友家裡,讀漢語,說漢話,漢化得比漢人還要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