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以為他對我的寬容和厚愛,一定將成為他要求我打壓顧老、捧舉潘老的砝碼。就是說,他對我好是有私心的,他心裡有個小算盤,付出一點,索取更多。與其讓他來索取,不如主動奉上。這樣想著,我便討好地向他表示:顧老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可以儘管指出來,我會充分尊重他的意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毀掉稿子。
錯!沒這回事!根本沒有。潘教授明確地告訴我,父親走了,他什麼都不想說了。「不說不是無話可說,而是無需說。」潘教授從容不迫地對我說,「我相信父親的功過組織上自有定論,個人說什麼都是白說,沒意義的。」
正因此,潘教授對組織上替父親擬定的悼詞尤為看重,多次提出修改意見,認真到了咬文嚼字、錙銖必較的地步。認真不等於如願,從他不同意我對外公開悼詞這一點看,我有理由懷疑他對最後擬定的悼詞是不滿意的。
作為那代人的最後一個逝者,追悼會開得是足夠隆重的,潘老生前供職的特別單位701專門成立了治喪委員會,報紙上刊登了訃告,來弔唁的人不但多,而且有三位一級的領導,把規模和規格一下子擴大了,拔高了。
追悼會持續三天。第一天來參加弔唁的全是死者親人、鄉親,會上哭聲一片;第二天來的都是潘老生前的戰友、同事和701現任領導及各部門代表,他們人人莊重肅穆,會上幾近鴉雀無聲;第三天主要是當地政府部門的領導,加上部分前兩天該來而沒來的,還有個別未經邀請自己闖來的。當然,靳老、老k的長子陳金明、王田香的女兒王敏和哨兵甲等家人都來了。來人都贈送了花圈,最後花圈多得四輛卡車都拉不完。
整個弔唁活動結束後的當晚,潘教授到賓館來見我,給我帶來了兩樣東西:一個是我的稿子,一個是一盤光碟。稿子是我從網上發給他的,其實沒必要還我(本來就是他列印出來的),他特意還我,我理解這是帶著一種情緒的,也許有點眼不見為淨的意味吧。我收下稿子,問他:「難道你真的不想對它發表意見嗎?」他搖頭,再次表達了那個意思:父親走了,他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其實是希望他說的,沉默有點認錯的感覺,好像真理就掌握在顧老手上。在我再三勸說和鼓動下,他突然冷不丁地問我:「你注意到沒有,第二天,父親的單位,701,來了那麼多人,有誰哭的?沒有一個人哭,也沒有誰流下一滴眼淚。為什麼?因為這是一群不相信眼淚的人。」
我不解其意,問他:「你想告訴我什麼?」
他說:「你稿子上不是寫著,顧老最後決定幫我姑姑把情報傳出去,是因為我姑姑的眼淚感動了她,你覺得這可信嗎?要知道,這是一群特殊的人,他們不相信眼淚。說實話,作為父親的兒子,我說過了我什麼也不想說,但站在一個讀者的角度,一個瞭解這群人特性的讀者,我覺得這……值得推敲,你把一個關鍵的情節落在一個可疑的支點上,這也許不合適吧。」
我預感到,反擊開始了,可轉眼又結束了。除了建議我把那個關鍵情節改掉外,他再無異議,多一個字都不肯說。看事看樣,聽話聽音,我明顯感到他有話可說,可就是不肯。為什麼?我問他:「你的沉默讓我感到奇怪,你為什麼要保持沉默?」他沉默地走了,堅持不置一詞。四個小時後,我突然收到他一條簡訊,發信的時間(凌晨三點)和簡訊的內容,無不說明他正在接受失眠的拷打。我想象,一定是失眠摧毀了他的意志,讓我有幸看到這麼一條簡訊:
我為什麼沉默?因為她(顧老)是我的母親。他們像某些濃縮的原子,因外力而激烈地分裂……就讓他們去說吧,你能對父母的爭執說什麼?除了沉默,別無選擇……
觸目驚心!令我心裡雪亮得再無睡意。
兩個小時後,我在失眠的興奮中又迎來了他的一條簡訊:
請不要再找人去打探我父母的事情,我希望一切到此為止,明天我安排人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