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話地除去身上的開衫,穿上嶄新的嫁衣。撫摸袖口上精繡的花紋,絲絲縷縷好似在閃光。雪姣也順著衣襟摸了摸,驚歎:「這可是金線!這衣服價值不菲吶!」
我詫異不已,走到窗邊,對著陽光仔細瞧,這樣一件昂貴的嫁衣,便是華容添對我的最後一點好了罷。他仁至義盡了。無法預料的憂鬱從心中騰起,我轉眼望著雪姣,小聲問:「王爺還在生氣嗎?他真的不想再看我一眼?」
雪姣一怔,垂頭擺弄桌上的首飾,「王爺……日日眠花宿柳,幾乎不在王府裡落腳。聽聞,跟醉月樓的新花魁好上了。」
「花魁是什麼?」我歪著腦袋問她。
她皺了眉,「你沒聽說過麼?就是青樓裡才貌並重的女子。」
「青樓?」我不由驚呼,「王爺時常去青樓麼?」
「多年前,王爺時常流連於各個青樓,後來有了兒女,便安心住在王府了。」雪姣抬目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昕妃娘娘說,王爺心裡不爽快才會上青樓。我們伺候了他幾年,他沒為誰動過氣。可你真的不一樣。」
「是我的錯。昕妃娘娘若有氣,儘管懲罰我。」
「于歸,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有些急,抓住我的手,「王爺想做什麼,我們是不當有任何怨言的。我只是……只是覺得他為人父,就該正其身,家裡的女人他不要就罷了,可孩子……孩子一個月沒見著爹了,會作何想?」
我仰面輕嘆了一聲,「他是逍遙了,卻辜負了多少人。」
「也不能這樣說,王爺他心裡苦……」雪姣幽幽說,「他有心事,卻從不對人說。可我能看出來,他不如意。直到你出現,他時常莫名其妙地一個人笑。你好像有一種魔力,令他愉悅開懷。」頓了頓,她小心翼翼看著我,「可是,你為何如此傷他?他身為王爺,因你的事而成為朝中笑談。若我是王爺,也不想見你。」
「三夫人,我……請代我多謝王爺替我操辦婚事,他若肯原諒我,于歸仍然願意為奴為婢。」
雪姣搖搖頭,嘆道:「你安心嫁人,女子的歸宿,才是最重要的。」
面施濃妝,雲髻高聳,鳳冠霞帔,明豔照人。
認不出鏡中美豔的女子是我自己,這大概是女子一生當中最美的時刻。我絲毫沒覺得這一日與平時有何不同,只是覺得鏡中那張臉龐令人生厭。蹙眉,冷冷睨著身邊的喜娘,「嘴唇太紅了,跟喝過血一樣。」
「啊喲,姑娘,這可是京城最好的唇脂,看這嬌豔欲滴,多誘人吶!」
我滿臉不悅,鼻子裡哼了兩聲,「俗氣。」
喜娘一愣,又賠上笑臉,「來來來,蓋上蓋頭,一切就妥當了!」
六月酷暑,身上厚重的裝束壓得我喘不過氣,汗水溼透了褻衣。紅豔豔的蓋頭下面,妝容在融化,那些汗水夾雜了脂粉淌下,就像淚滴在手背上,可是很渾濁、很汙穢。
被人領著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向前堂。外面的樂聲熱鬧喜慶,卻沒有歡聲笑語,大概沒有人會祝福我。
眼前出現一雙熟悉的靴子,他就站在我面前,用力吸鼻子,還是能嗅到他的龍涎香。只停留一剎那,他又不見了。
我被繼續拉著扶著往前走,出了門,上了轎。一路吹吹打打,街上的小孩子嚷嚷著看新娘子。在轎子裡顛簸,被浸在漫天遍地的紅色裡,快要窒息了。就這樣浩浩蕩蕩到了秦家,一隻冰涼的手扶我下轎,那是來自我相公的冷漠和疏離。曾經做過的夢如今實現了,但我卻無比清楚地知道這不是通往幸福的路。我是妖,要幸福做什麼,成仙才最要緊。
洞房花燭夜,秀秀囁聲來告訴我,秦朗坤醉倒了,不省人事。「夫人命我來伺候少夫人先歇下,累了一整日了。少夫人放心,公子那邊有夫人照料。」
「不用伺候了,秀秀,你也去歇著,我自己收拾一下就睡。真的很累了。」
秀秀遲疑在我面前徘徊,我又勸了她幾次,她才出門去了。
我的確很累,懶得動,獨自蒙著蓋頭坐在新房裡,聽著火燭燃燒時偶爾冒出嘶嘶的聲音。可笑的我連蓋頭都無人給揭下,而我嫁的那個人,肯定沒醉,而是清醒地在抗拒,大概他心裡永遠也不會承認我這個妻子。認命了,這是我的劫難。
門窗吱嘎作響,像是夜風作祟,可我聽出了端倪,嘴裡還未喊出聲,蓋頭已經被拽了下來。羅淨滿臉怒容站在我面前,壓低聲斥道:「你簡直在胡鬧!」
我麻木地坐在原處紋絲不動,盯著他手中的蓋頭,龍鳳呈祥,真美。
「此等終身大事豈可兒戲?!你這樣一聲不吭地嫁人了,為何事先沒和我說?」
我不禁覺得好笑,「你是個和尚,跟你說做什麼?」
「至少……」他有些侷促,撇開頭說,「我可以為你合八字。」
「大師,你不喜歡秦朗坤麼?」
「不是不喜歡,他心中所愛之人是誰,這點你很清楚,為何還這樣奮不顧身?」
「我要應劫飛仙。」
「糊塗!」他忿忿在桌前的圓凳坐下,捏碎了碟子裡一塊喜餅,「為了飛仙,稀裡糊塗地嫁人!你不懂情,怎麼能看破、怎麼能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