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黑風寨裡的孩子不少,但胡鵬程身為縣太爺家的少爺多少還是有些架子,不大看得上山裡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娃兒,只愛找許攸和阿初玩。許攸也正是在屋裡頭悶得慌了,立刻就喊上阿初一起在寨子中間的一塊平地上堆雪人玩兒。
「也不曉得山下現在怎麼樣了?」胡鵬程到底年紀大些,滿腦子都是要去殺胡人、立軍功的念頭,偏偏胡家就他這麼一個男丁,胡大人怎麼可能會讓他上戰場,幾乎是連騙帶哄加硬拽才把他給送上了山。胡鵬程原本還想著反正山上也沒人看著,等家裡的護衛一走,他就趁機溜下山的,不想上山第二日就下了大雪,之後山路便封了,饒是他再怎麼胸懷遠大、壯志凌雲也無濟於事。
「我們一定贏了。」阿初鼓著小臉認真地道:「我爹說了,胡人都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等明年開春,我們就能回去了。」
「明年開春還遠著呢。」胡鵬程有些抑鬱,忽然又想起趙誠謹來,轉過頭來問許攸,「小雪,順哥兒最近有信來嗎?他在京城好不好?」趙誠謹的身份並沒有廣而告之,就算是胡鵬程也只知道他回了京城與親人團聚,別的卻不清楚。
還不等許攸回話,阿初就急急忙忙地開口了,「小順哥當然好了,他每個月都有信來的,以前還總託人送東西過來。」他說話時小手往兜裡摸了半天,總算淘出兩顆糖果來,巴巴地遞給胡鵬程,道:「小鵬哥吃糖,這是小順哥從京城送過來的,雲州可吃不到。」家裡的糖果沒剩多少了,阿初還有些捨不得,雖然把糖果遞了過去,可眼珠子還黏在那上頭,依依不捨。
胡鵬程到底是個少年人,哪裡會看不出他的心思,朝他笑笑,把糖果給推了回去,笑道:「行了行了,還真稀罕你這幾顆糖。」
許攸也抿嘴笑,「小鵬哥你別急,不管雲州打成什麼樣,我們左右幫不上忙,倒不如好好把自己日子過好,不然,照你這麼發愁下去,等明年開春下了山,恐怕頭髮都要白了,小心胡大人認不出你來。」
「可這裡日子實在無聊,」胡鵬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唉聲嘆氣,一會兒,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弓著腰,低著腦袋,小聲地朝許攸和阿初慫恿道:「要不,我們下山去看看?」
「啊——」阿初立刻就跳了起來,指著胡鵬程說不出話來,「你你……」這也太大膽了!
「我什麼!」胡鵬程一見阿初這反映就曉得這小鬼一定不會同意他的提議,於是又把目標投向了許攸。他可記得,許攸可不是什麼老實乖巧的小姑娘,不過,這一次許攸沒有如他所願立刻應下,反而鄭重地搖頭拒絕,還義正言辭地教訓道:「小鵬哥,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行事還不如阿初。眼下是什麼時候,山下正在打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且不說你下了山能不能幫上忙,就這天寒地凍的天氣,你真出了寨子,可不一定能下得了山。到時候萬一出點什麼事,反而害得大家夥兒還得去找你。要是找人的途中再出點什麼意外,到時候你良心可安?」
胡鵬程都被她給說懵了,傻乎乎地看著她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啊你個黃毛丫頭,你知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呢。一個鄉下丫頭也敢教訓我大哥,不想活了吧你。」身後不知從哪裡鑽出個人來,裹著厚厚的冬衣,還披了件長髦披風,雪白的狐狸毛後露出一張小臉,許攸看了半晌,認出她好像是胡家的二小姐,上次在城裡有過一面之緣。
不過,上次在街上,這位二小姐可是要溫柔多了,何曾這麼朝她說過話。
胡鵬程臉色微變,面上頓時閃過一絲不耐煩,說話的語氣也有些生硬,「我跟小雪她們說話,你插什麼嘴。」說罷,竟一點面子都不給就轉過身,連看也懶得看她一眼,朝許攸道了聲「抱歉」,而後便急乎乎地跑了。
胡家只有胡鵬程一個男丁,餘下的幾個妹妹都是庶出,胡太太並不曾親自教養過,所以胡鵬程跟這幾個庶妹關係不算親密,更因為幾個姨娘愛挑事,以至於他厭屋及烏,對這幾個妹妹也沒什麼好感,平日裡也少有什麼好臉色。
但無論如何,胡鵬程便是再怎麼不待見她們,也不曾當著外人的面給她難看,胡二小姐都快氣哭了,偏又不敢朝胡鵬程發作,一腔怒火便朝許攸發過來。許攸又哪裡是她拿捏得住的,就跟沒看到她似的拍拍屁股起了身,拉著阿初一溜煙地跑了。
偌大的雪地裡只剩胡二小姐一人,她又是生氣又是委屈,終於「哇——」地哭出聲來。
胡二小姐一回到自家院子,便搶先向胡太太告了一狀,又做出一副為胡鵬程擔心的姿態道:「母親,大哥性子直爽,怎麼曉得那些下賤人滿肚子壞主意,也不看看她是什麼身份,整天勾著大哥在外頭,多少人眼睛都看著——」
「啪——」地一聲響,胡太太狠狠地把手裡的茶盞放在桌上,冷冷朝她斜睨了一眼,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地問:「人家做什麼了?鵬哥兒又做什麼了?人家大大方方、清清白白,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是滿肚子男盜女娼。這才多大的年紀,這都是誰教的你!」
胡二小姐到底不過十二三歲,平日裡在胡家雖不能說有多受重視,但也從不曾被嫡母這般不給臉面的訓斥過,頓時就嚇得煞白了臉,兩腿一軟就跪了下來,眼淚簌簌地往下落,還想開口再狡辯兩句,胡太太已經招呼下人把她拉了下去,「……給我在屋裡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懂事了才放出來。」
下人們立刻把面色如紙的胡二小姐半拉半拖地弄了回去,胡太太依舊有些心氣不平,接連喝了兩杯熱茶,依舊不痛快,索性起身披了衣服出門,打算把那糙心的兒子給揪回來。結果還沒出門,就瞧見胡鵬程繃著臉氣鼓鼓地衝回家了。
「你個小王八蛋!」胡太太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衝上前就去揪胡鵬程的耳朵,手法嫻熟得讓胡鵬程根本就沒時間躲。
「娘,你輕點!痛死了!」胡鵬程的眼淚都快出來了,聲音也變了調,「娘,您這是要我的命啊。耳朵都快掉了!」
「現在知道疼了!」胡太太見他擺出一張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頭又有些軟,這才放了手,沉下臉問:「我問你,你剛剛是不是去孟家了?找孟家姑娘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