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立時淚眼模糊,握了王夫人得手哽咽難語:「太太可別這般說法,太太真能捨下二哥哥,女兒卻捨不得太太呢,有什麼能幫到太太,太太直管吩咐就是了,女兒萬死不辭。」
說罷話嚶嚶飲泣,王夫人心頭甚是熨帖,抹抹眼角:「知道我兒孝順,且先回去歇息罷。」
探春這才抽抽噎噎告辭了。
出門卻見自己生身母親趙姨娘正遠遠瞅著自己,探春一愣,盈盈一福身,正要招呼,不料趙姨娘卻嘆口氣扭頭去了。
探春看著趙姨娘背影愣怔一時,攙著翠墨待書回房不提。
翌日一早,探春第一次用了粉餅遮蓋眼下青痕,會同迎春惜春到了賈母房裡請安問好,探春幾次觀瞧賈母臉色,並沒覺得異常來,似乎不能夠不知曉賈政夫妻之事,探春一時心中籌算,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機會透露一二呢。神有些不濟,少有開口趕了三春及黛玉出門:「你們去陪鳳丫頭說笑一陣,也免得她寂寞無聊胡思亂想。」又吩咐鴛鴦:「你代我去看看鳳丫頭,告訴她,我明個去瞧她去,讓她好好養胎,你們切莫說漏嘴,讓鳳丫頭擔心。」
黛玉三春並鴛鴦齊齊應承,一起去看鳳姐,鳳姐面色較之昨天已經好了許多,臉上有了紅潤,只是媽子抱了大姐兒並平兒陪著說話,見了姐妹們失卻了往日跳脫,只是微笑細語與姐妹們打招呼,並不敢大聲說笑了。
黛玉首先上前替鳳姐攏攏頭髮,笑道:「看看鳳姐姐,如今也不答說大笑了,看來真正是懷了哥兒了,現在開始就在學著端婆婆架子呢。」
這話說到鳳姐心坎去了,反手拉著黛玉笑道:「謝謝姑姑吉言,侄兒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姑姑。」
平兒無限歡喜,一邊親手替各位姑娘上茶,一邊笑道:「林姑娘生就一張蜜糖嘴呢。」
迎春柔聲應和:「林妹妹嘴甜心也甜呢。」
惜春忙著附和:「林姐姐,姑父是不是甜甜讓姐姐那蜂蜜當水喝呢,如何姐姐嘴甜心也甜呢。」唯有探春有些不在狀況,深思遊蕩。
迎春惜春忙著打趣黛玉,逗趣鳳姐混沒在意探春神情有異,卻是鳳姐最善察言觀色,敏銳感覺探春有些魂不守舍,心念一轉,大約能猜到一二分,因言道:「三妹妹是不是不舒服,倘若不適就回去躺躺去。」
黛玉這才回頭細看探春,瞧見她眼臉因以隱隱泛青,因關切詢問:「三妹妹是擔心老太太沒睡好吧,你不比我,我常常這般失眠,你就是歇歇去,橫豎這裡有我們陪著鳳姐姐,老祖宗也不會怪罪。」
迎春惜春忙著附和,都叫探春回去歇息,探春也不解釋,就坡下驢,告辭出門,卻不回去自己房裡,直接走到王夫人房裡來了。
王夫人幾個配房正在外套間侯著,見了探春俱都歡喜,周瑞家裡更是喜極而泣:「太太就是有眼光,就說三姑娘必定會來。」
探春因問:「太太昨天睡得可好?早餐用了多少呢?」
周瑞家裡搖頭抹淚:「水米沒打牙呢,姑娘勸勸吧。」
探春進房裡,看見王夫人已經梳妝穿戴整齊,餐桌上早點一絲未動,正在愣神,因緊走幾步上前見禮,王夫人拉起:「見過老太太了?用過早餐沒有?」
探春言道:「在老太太處用過了,老太太吩咐去看鳳姐姐,剛從鳳姐姐房裡過來這裡。」
王夫人點頭:「你鳳姐姐還好呢?」
探春點頭:「好,不知薛姨媽好些沒呢,要不要女兒再去瞧瞧去?」
王夫人搖頭一聲苦笑:「周瑞家裡一早去了,寶丫頭說兇險呢!」
探春嘆道:「這還真是血脈牽連呢,鳳姐姐病了,太太這樣,偏姨媽也是那樣。只是……」探春說著打住了,眼睛看著王夫人,他想問問,賈政到底為何要寫休書,卻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王夫人瞭然一聲哀嘆:「也是我一時糊塗。」
周瑞家裡卻忽然噗通一聲給探春跪下,道:「三姑娘,我們太太真冤枉呢,太太也是為了娘娘省親大事,方才挪用了祖墳堂銀子,只是讓璉二爺暫時墊上,誰知二一急就出了事,連累得老太太也跟著著急上火,老爺知道了,不問青紅皂白就要休太太,姑娘是知道,我們太太尋常是最疼二,也最孝順老太太,從無一絲不敬,這一點奴婢們敢賭咒發誓呢。」
探春至此已經全然明白,昨日賈母連番禍事,王夫人正是禍首,不由暗自複議,王夫人真是太過離譜了,祖墳堂銀子可是上了族譜了,如何這般膽大妄為呢!
正當此時,賈母跟前鸚鵡來傳話:「二太太,老太太請您說話。」
王夫人頓時緊張起來,眼神哀怨看著探春:「我若今日去了,只盼我兒記得母親點滴恩情,臨別送我一程。」
說著滴下淚來。
王夫人走後,探春稍愣一刻,她前後一番思忖,覺得要休王夫人可不簡單,探春敏銳察覺,這是一個絕佳機會。
因而躲在王夫人身後,遠遠跟著。
卻說王夫人出門走了一段,周瑞家裡隨後貼近王夫人,悄聲道:「她來了!」
王夫人聞言心下稍安,緩步走到了賈母大客廳,果然正如自己所料,賈赦賈政賈珍賈璉邢夫人尤氏齊齊一堂侯著自己。短暫驚慌過後,王夫人盈盈一福與賈母見禮:「媳婦見過老太太,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面無表情道:「坐!」
今時今日,王夫人哪裡敢坐,因道:「媳婦伺候老太太。」說著要去學邢夫人站在賈母身後,賈母一揚手:「不必了,今日二太太請坐吧,大太太,你也坐去。」
邢夫人王夫人忙著行禮告罪,在賈母右邊下手遠遠坐下了。王夫人更是心情緊張,屁股坐了一點交椅邊角,雙腿硬硬撐著,後背脖子挺得筆直。
賈母不看王夫人,卻問賈赦賈政:「老大老二,我那日交接家底所說一番話,你們可還記得呢?」
賈赦忙著把賈母那日之話重複一遍,賈母點頭:「嗯,老大記得不錯,老二,你媳婦挪用祖墳堂銀錢,你知情不知情?預備怎麼辦?我本當昨日就去都察院投告,後想著你們畢竟是我身上落得骨,多少讓你們分辨幾句才好。」
賈政起身長身作揖,頭顱產點沒觸到地上:「妻不賢,夫之過,兒子願受老太太任何責罰,不過,今日當著兩府親眷,通知一聲,我已經休了王氏這個老不賢了。」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賈母更甚,半晌無語。
「噗通」一聲,王夫人跪下爬行數步至賈母跟前,磕頭如搗:「老太太,不堪僧面看佛面,看在娘娘面上,求老太太饒了媳婦這一遭罷,媳婦一時糊塗,我已經連夜押當了私產嫁妝,湊齊三萬雪花銀,裝箱待發,老太太可讓璉兒出去查驗。」
賈母眼神犀利王夫人一眼,道:「哦,我倒不知道誰有這大面子,到說動了你呢?不是說了身無分文要再去親戚家挪借嗎?」
王夫人繼續磕頭:「媳婦糊塗,媳婦該死,一時鬼迷了心竅,失了分寸,違拗老太太意思,忘了恭順,老太太原諒則個媳婦下次絕不敢了。」
賈母忽然露個慘然笑意兒,一聲長嘆道:「罷了,你也不用求我了,我只要祖墳堂三萬銀子不失,也就心滿意足了,什麼恭敬不恭敬,也無所謂了,你們下去吧,我乏了要歇歇去,你們自己個官司自己去打,我老邁無用,管不得了。」
賈母說著行將起身退場,王夫人哪裡肯放,上前抱住賈母腿杆子,不住哀求。
賈政大怒,上前撕扯王夫人:「你這個老不賢,不是一項嫌棄我賈府不如王家顯貴,如今已經求仁得仁,因何不去?如此反覆無常,毫無廉恥也。」
賈赦邢夫人這些年也受了王夫人不少閒氣,這會兒頗覺解恨。唯賈珍夫妻覺得此事甚是不妥,可是他們且不會為了王夫人出頭,去觸賈母賈政黴頭,因而夫妻眼神交會,夫妻達成默契,隱下不表。
王夫人這裡直哭得聲嘶力竭,賈母頗覺為難,就此罷手饒恕了,心猶不甘,決絕而去又不妥,一時沉吟。
賈政卻似鐵了心腸,要休王夫人,又拉又扯,大聲呵斥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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