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耐心聽罷,燦然笑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曹公原話)
再說劉姥姥這邊用餐,又是一番感嘆,她活了大半輩子,何曾見過這樣的美食,爺孫兩個大肆咀嚼一番,恨不得咬了舌頭。只吃得肚兒圓圓,飽嗝連天,方才放下碗筷,摸著肚皮,咂著嘴唇:「你幾時修造福分喲,今天裝了這些好東西進去呢。」
聽得平兒並小丫頭都樂壞了,她自己見了旁人笑她,不以為意,也跟著呵呵直樂。
待劉姥姥砸著嘴唇回來正房,鳳姐原本不欲廢話,直接給銀子,只因周瑞家裡一旁站著,只得微笑說出一番彎彎繞繞的話來,什麼論理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照應才是,什麼太太原是有名的善人,只是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啦。又說如今賈府外表看著不錯,其實已經難符其實了等等等等,總之把那官面上話兒繞來繞去說了一遍。
劉姥姥聽了這話,嘴巴再一次張得老大老大的,心情十分沮喪,以為鳳姐這話定是分文不捨的推脫之詞,看來自己要空跑這一趟了。
她這裡正在失望,誰料鳳姐話鋒一轉,說劉姥姥第一次張口,怎麼也不能讓她空跑,說著就叫聲平兒,讓把丫頭做衣服的銀子找了出來交給劉姥姥。
劉姥姥一驚一喜之間,已經渾身顫抖,感激的話兒也說不周全了,竟然抖抖索索說了句文不對題的話兒:「我就說呢,姑奶奶您,您您您,您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窮人家腰還粗呢!」
聽劉姥姥說這話,鳳姐會心一笑,卻惹得周瑞家裡只翻白眼瞪那劉姥姥。
鳳姐一面微笑一面說著話,原本想要多給些,莫說幾百,就是幾千兩,鳳姐也不覺得多,也抵不過劉姥姥那一番雪中送炭之情,可是舌頭打了幾個轉,沒把那幾百幾千的話說出來,一為周瑞一旁虎視眈眈,二為劉姥姥初次上門,鳳姐怕太過熱情嚇著她,思想轉了轉,略一遲疑,只是把早先的二十兩銀子改成五十兩,饒是這樣,周瑞家裡與平兒兩個還是吃驚不小。
鳳姐只假裝沒瞧見她們,開口留那劉姥姥住一夜再去,不料劉姥姥一蹴而就,得了這些好處,喜得她歸心似箭,好去她女婿鄉鄰們面前顯擺顯擺,哪裡還坐得住,便執意起身要告辭,手裡連連作揖:「姑奶奶一番好情誼,老婆子本不該違拗,只是這年下時節,我們家裡窮事多,姑奶奶也貴人事忙,這就不再叨擾了,等明年我們地裡收成好了,再來給姑奶奶請安。」
鳳姐見她執意要去,想是她第一次見面有些拘謹,強留下她反而不自在,又怕耽擱她趕路,遂忙忙的又吩咐平兒把自己不大穿的大褂子小襖子,賈璉不穿的上好衣衫子棉袍子收拾了兩大包袱,又讓豐兒把屋裡的果子點心,一樣收拾了一盒讓劉姥姥帶上。
劉姥姥這裡見了這些錦緞羅衫,喜得哭天抹淚的,只念菩薩:「阿彌陀佛,姑奶奶別是九天仙女託生的吧,這般憐貧惜弱,菩薩心腸,姑奶奶好人啦,老婆子這一去,定要天天替姑奶奶燒香拜佛,祈求觀音娘娘,保佑姑奶奶-子孫滿堂,百子千孫呢。」
說得滿屋子丫頭婆子都笑了。
鳳姐更加歡喜,拉著劉姥姥笑逐顏開:「託姥姥吉言,若果然靈驗,我一定封個大大的紅包去謝謝你個老神仙喲。」
平兒心裡也很歡喜,忙進去把自己一吊銅錢一件半舊的棉袍子拿出來笑道:「這是我的一件舊棉襖子,您拿回去下地穿吧,這一吊銅錢算我謝您吉言,請您打酒吃去。」劉姥姥喜得只作揖:「姑娘說哪裡話喲,這好的料子袍子,出客我也不捨得,哪裡會穿他下地糟蹋去,罪過,罪過!」
一屋子人又被她逗樂了。
平兒笑著湊趣:「求您回去多燒幾株香,若果真靈驗,不光我們奶奶謝您,就是我也還有重禮答謝您。」
劉姥姥這裡又是好一番客套,真是說不完的感謝,表不完的衷情。
卻說鳳姐知道劉姥姥仔細,給了錢也不會坐車,吩咐旺兒替她們僱好了車馬,鳳姐原想親自送出去,又怕落在別人眼裡各色了,便讓平兒代自己送出府門。平兒領命去送劉姥姥,一直看著她們祖孫上車去走遠了方回。
周瑞家裡也告辭鳳姐,送走劉姥姥,自去尋找王夫人回話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