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番外 寒冰流螢燈(四)

生意人 顏涼雨 第2頁,共2頁

心,驀地被揉了一下。

遇上你,真好。這話老白倒是說過幾次,可溫淺,卻從未開口。儘管男人一直默默做著,儘管兩個人心照不宣,可真真正正的說出來,聽進耳朵,記進心裡,滋味卻大不相同。

溫淺也不知自己怎麼了,那話彷彿在胸中盤踞了很久,打了無數次滾兒,翻了無數個跟頭,終於,在涼涼的水汽裡,在氤氳的燈光中,破雲而出。

老白心裡甜成了蜜,可又不知怎麼表達。謝謝?他發誓如果他這麼說,溫淺會內傷死。索性,他便不言語了,只握住溫淺的手,握得緊緊。

溫淺感覺到掌心傳來的力量,他知曉老白的意思,這是老白給予他的回應。

但,他是明明白白說出來的,老白卻沒有言語回應,溫淺歪頭想了想,得出結論——自己吃虧了。

沒人注意到,角落還坐著個掌燈的李大俠呢。

他恨不得自己長出八條腿,然後一條接一條的拼起來,最終把幾丈開外的溫淺踹飛!守著棺材膩味人,也就溫怪俠幹得出!

最終,三五二位大俠並沒有將苗神的陪葬物連鍋端,只挑了些最值錢的,剩下的,又好好放回了棺材,連棺材蓋兒,都在李溫二壯士的努力下重新合好,一如最初。

——或許有一天,這棺材還會被開啟,或許有一天,新的鑽土者終是弄懂了這詭異合葬的秘密,但那些,都將是別人的故事,與他們無關。

返回的路,依舊李小樓掌燈。

說也奇怪,不知是不是那寒冰流螢燈真有神力,回去的路途,通達平穩,順順當當。且他們走的是任五下來的正規墓道,便連水路都繞了開,沒多久,一行人便平平安安回到地面。

傍晚時分,落落餘暉。

「大功告成。」勾小鉤盡情地伸了個懶腰,彷彿要讓陽光把地下帶來的陰霾全部驅散。

「地上一日,地下千年。」老白感慨,「我還以為在下面過了半輩子呢。」

「哪那麼誇張,」勾小鉤嘿嘿笑,末了,笑靨又淡了,「接下來你和溫淺是不是就要回白家山了?」

「……嗯。」雖有不捨,但家總是要回的。

一剎那,勾小鉤眼底閃過失落,但轉瞬即逝,他很快又用清亮亮的聲音去問李小樓:「李大牛,你呢?」

忽然被點到名字的李大俠有點兒暈:「我?我什麼?」

勾小鉤想踹他:「問你接下來去哪兒?怎麼一個墓下的,人都傻了。」

「哦……」李大俠哦了很久,因為沒想出答案,所以只能哦。

其實勾小鉤也不在乎答案,李大牛去哪裡,對他而言沒有分別,因為,都是分別。

「喂,你為啥不樂意跟我在一起呢?」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且問還不夠,還要更沒出息的補充,「我哪兒不好,你說,我就改。」

勾小鉤從來沒有這樣過,脊背低得不能再低,彷彿要低進土裡。

皮糙肉厚的心,終是見了血,此刻的勾小鉤就像他那把鋒利的冰錐,明明退著,卻仍能劃得你痛心痛肺,呼吸困難。

「誰說你不好了。」六個字,李小樓像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來醞釀。

勾小鉤猛然抬起頭,彷彿錯過這一刻便再沒機會似的:「那你跟我回谷。」

李大俠有點兒跟不上這跳躍的速度:「回谷幹嘛?」

勾小鉤想都沒想:「過冬。」

「好。」

「算了,我其實就是順口……啥?!」

勾小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哪知李小樓也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他剛才明明想說的是我又不是蛇啊狗熊的我過什麼冬,這怎麼話一齣口就變了形呢?

「李小樓?」勾小鉤忐忑不安地輕喚。

深吸口氣,李小樓試圖讓自己冷靜些:「耗子,我剛才其實想說……」

「嗯?」

「……好。」

這什麼破燈!

「李大牛!」

「幹嘛?」

「是我問你想幹嘛?」

「呃,有灰,我給它擦擦,這麼好的寶貝當然得亮堂堂的,對吧,呵,呵呵……」

勾小鉤半信半疑地眯起眼,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打量李小樓好幾遍,還是覺得異常可疑。如果將來某一天這寶貝讓人毀了,他閉著眼睛都能破案。

「真不喜歡就把它還我,」勾小鉤心裡特別不是滋味,「誰吃飽了撐的還逼著給人寶貝。」

李小樓嘆口氣,不跟神燈擰著了,也不跟自己擰著了。他把燈提過來輕輕吹滅,又在勾小鉤黯下來的眼神里把人攬過來,一字一句,重若千金:「燈不還了,人也不還了。」

勾小鉤呆愣半晌,忽然掙扎著把腦袋從李大俠胸前抬起來,掩不住的驚喜:「你說啥?」

「沒聽見?」

「聽見了,但我想讓你再說一遍。」

「行啊,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再說一遍就指不定……」

「我沒問我沒問我啥也沒問!」

眾人樂岔了氣兒,連任五,都在微妙的情緒裡品出快樂來。攤上跟這麼個傢伙是同行,快樂,並丟人著。

「要不,你倆都來白家山吧,」老白忽然提議,「那裡過冬才最有滋味呢。」

李小樓沒接茬兒,第一個去看溫淺。

溫淺淡淡挑眉:「看我做什麼?」

李大俠眯眼:「有殺氣。」

溫大俠微笑:「錯覺。」

「切,有老子也不怕,」李小樓說著一拍勾小鉤肩膀,「土耗子,回客棧收拾東西,咱開路白家山!」

「得嘞!」勾小鉤眉開眼笑,彷彿等待他的不是漫天白雪,而是春暖花開。

溫淺看看夕陽,想著回家後的第一件事或許該是磨磨劍。

兩天後,一行人休憩完畢,整裝待發。時值北方正冬,他們決定先走水路,再轉旱路,以便用最短的行程到家。

渡口之前,老白溫淺都已上船,留下勾小鉤與任五作別。

勾小鉤問他:「你作何打算?」

任五答曰:「賣了東西換錢過冬唄。」

勾小鉤樂了,說:「得,後會有期。」

任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道:「一言為定。」

「差不多行了,再看眼睛都拔不出來了。」一旁等待的李大俠終於煩躁,三下五除二就把勾小鉤塞進船裡。

任五笑笑,翻身上馬,走出好遠,還能聽見那倆人的聲音——

「哎李大牛,我給你那燈呢?」

「放心放心,全須全影兒藏著呢!」

「你敢弄丟了……」

「不敢。」

「我是說……」

「沒有萬一。」

「李大牛你還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了!」

……

半夜裡,勾小鉤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被什麼東西咬了,嚇得他瞬間驚醒。哪知一摸臉,竟然還真的溼噠噠,隱約,還透著幾絲疼。可放眼望去,船艙裡的四個人除了他自己,全都睡著,安安靜靜,平平穩穩。

勾小鉤納悶兒了好半天,直到連打幾個哈欠,才一邊唸叨「苗疆就是古怪蚊蟲多」一邊重新躺下,很快,再度入眠。

船頭,老船伕輕輕收回船篙,這段順流平穩,他可以偷上一個時辰的覺。

船艙裡,某大牛翻了個身,胳膊很自然搭在某耗子腰上。

千里外的白家山,已經開始下入冬的第三場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