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麼?
這真是一個怪問題,勾小鉤懷疑李大牛腦子壞掉了,要麼是眼睛壞掉了:「我沒哭啊。」
李小樓眯起眼,下個瞬間用力把他扯過來,絕對算不上溫柔地蹭了把他的臉:「嗯,沒哭,這是口水?」
現下,輪到勾小鉤怔住了。
「怎麼可能?」勾小鉤愣愣地咕噥,下意識拿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居然真的一片溼潤。甚至此時此刻,還有越來越多的水珠兒在往外湧,彷彿每一顆都帶著自己的思想。
「孃的,不是又撞上什麼髒東西了吧。」李小樓莫名其妙的泛起心疼,這回再不是什麼麥芒,而是重錘,一下下,疼得厲害。
「髒東西?」勾小鉤吶吶重複好幾遍,忽然猛地點頭,「很有可能!」
李小樓聞言頭皮發麻,忙伸手從上往下捏鼓勾小鉤,生怕漏掉什麼可疑地方:「哪兒呢,你快想辦法把它弄出來啊!」
勾小鉤做出萬分為難的樣子:「它沒在我身上啊。」
「那在哪兒?」李小樓環顧四周,大有一得令便撲過去拼命的架勢。
「眼前。」兩個字,勾小鉤說得不緊不慢。
李小樓眨巴下眼睛,悟了:「得,我自拍天靈蓋兒。」
勾小鉤笑了,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得意而可愛。
可奇怪的是,眼淚,依舊沒有收住。
李小樓有點兒慌,彷彿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兩個勾小鉤,一個對著自己笑,一個對著自己哭,他不住地拿袖子去蹭對方臉蛋兒,狼狽之極:「喂,我不都讓你出氣了麼,咋還哭啊。」
說實話,勾小鉤也不知道。
在寒冰流螢燈照亮溶洞的一瞬間,他心底的某處忽然就軟了下來,所有防備和自我保護都被卸掉,滿滿的委屈和難受就那樣無所遁形的鋪散開,恣意流淌。他知道哭很丟人,所以他從不會在外人面前哭,可現在身體裡彷彿多出個小人兒,任性的,自私的,隨心所欲的,生氣了就要喊,難過了就要哭,他不受自己支配,卻可以支配自己……
等等!
燈?
勾小鉤似乎找到了問題癥結,他把燈提起來,湊近些,再近些,銀白色的燈壁反射出刺眼的光,可奇異的,心底卻驀然一舒,就像乾涸許久的田野忽然迎來春雨,那涓涓細流帶著沁人心脾的清涼一點一滴地浸潤下去,直至龜裂的土塊慢慢柔軟,融合,完整無瑕。
古書記載,寒冰流螢燈,能驅魔擋煞,淨化人心。
他以為他早就不在意李大牛那檔子事兒了,過了這村兒,還有下個店,他當真以為自己已經這般想開了,卻原來毒素並沒有清除乾淨,只是暫時壓制著,等待時機,捲土重來。
從李小樓的角度看過去,勾小鉤快把燈貼臉上了。李小樓不知內中原由,只覺得怪異,而這一怪異,便愈發擔心:「耗子?喂!回魂啦!」
「我又不聾,你要震死我啊。」許是情緒釋放得差不多,淚珠兒終於停歇下來,勾小鉤最後蹭了把臉,才看向李小樓,「別擔心,不是什麼髒東西,就是這燈鬧的,哭完就好啦。」
李小樓半信半疑,伸手捏了好幾下勾小鉤的臉蛋兒,確認再不會有讓他心慌慌的東西涌出來,才一塊石頭落地似的長長舒口氣:「娘啊,你嚇死我了!」
勾小鉤沒好氣地踹他:「誰要當你娘!」
李小樓無語。
牙尖嘴利的土耗子又回來了,李大俊傑識相地不去搞那口舌之爭,只心底,一片歡喜。
「任小五,你別動人家!」李小樓只聽勾小鉤一聲吼,然後那什麼冰什麼燈就被塞進了自己手裡,再看土耗子,早三步並作兩步奔棺材而去。
那廂任五腰還沒彎下去,聽見勾小鉤的警告,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只能動明器不能動死人,知道你的規矩啦,我又沒打算碰他倆。」
勾小鉤懸著的心總算放下:「那你吱一聲嘛。」
任五聳聳肩:「我看你哭得正傷心……」
勾小鉤踹他。
任五乖乖閉嘴。
主墓所在的地方並非人工開鑿,而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顯然墓主人下葬前是仔細找人看過風水的,所以前面鋪了那麼多墓道,建了那麼多墓室,只為最後通到這裡。經過百年的河水侵蝕,溶洞已然自成一派。無數造型優美的石頭,或拔地而起,或吊在空中,儼然鬼斧神工的地下宮殿,尤其是在此刻,應著流螢燈的光芒,美輪美奐。
李小樓對棺材裡的東西不感興趣,反而覺得手裡的燈很稀奇。明明那麼小一盞,卻豁然亮了整個廳堂。他記得,一開始勾小鉤就是為下來尋燈,說什麼能消滅他身後各種不乾淨的東西……啊呸!他行得正走得直哪有不乾淨的背後冤魂!
「李兄,你愣著想什麼呢?」不知何時,老白和溫淺走了過來。看樣子是該瀏覽的風景都瀏覽完了,又著實對往生者棺木毫無嚮往,故而過來跟自己搭話兒。
李小樓笑笑,本想敷衍兩句,哪知話一齣口卻變成:「以後打死也不讓他幹這行當了,九死一生的。」
老白溫淺齊齊出聲:「以後?」
李小樓也嚇著了,他是這麼想的沒錯,可他沒打算原樣說出口啊。這,什麼情況?
見李小樓發愣,老白卻笑了:「得,你這心意我馬上告訴小鉤,保準兒他能樂三天三夜。」
「不用,我自己跟他說……啊呸!這什麼破燈!」李大俠總算發現了事情的蹊蹺之處。被那燈光籠著,他就編不成瞎話兒,真就是想什麼說什麼,半點沒偏差。
土耗子弄來這到底什麼鬼東西啊!
「老白,讓李兄自己弄吧,我瞧他想得挺明白。」溫淺似笑非笑,淡淡調侃。
老白忙不迭點頭附和:「看出來了,敢說敢作敢當,是條漢子。」
李小樓在心底翻了無數白眼,想說承蒙誇獎,又怕不受控制禿嚕出實話,索性抿緊嘴唇,裝沒聽見。
那廂勾小鉤和任五已經從棺槨裡揀出多樣東西,都是些價值連城的金銀玉飾,還有幾顆碩大的夜明珠。
「老白,溫淺,你們過來挑挑,看想要什麼東西——」勾小鉤轉頭過來,衝這邊喊。
老白溫淺不約而同的搖頭,有此經歷足矣,況且他倆也不缺銀子。
勾小鉤倒也沒強求:「其實除了那燈,也沒什麼正經寶貝了,等下回咱們再鑽土的,肯定給你倆尋些稀罕物!」
老白溫淺面面相覷。還有下次?勾少俠你自己玩兒去吧……
暗河隱匿在溶洞深處,看不見蹤影,甚至連水聲,都要側耳去聽,才能依稀辨別。可清涼的水汽,卻隨著風被一點點送過來,吹得人很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溶洞內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勾小鉤正擦拭著一尊小型的鎏金佛像,覺得不對,抬眼去望,就看李大牛背個手四下溜達呢,好不愜意,而寒冰流螢燈則被放置在不遠處的地上,火光搖搖欲墜,眼看著就要熄滅。
勾小鉤覺得奇怪,便放下佛像走過去看,只見塊狀的油脂並未燃掉多少,甚至可以說幾乎毫無變化,燈芯也是一樣,沒短,沒斷,完好如初,可就那火光,忽明忽暗,飄飄搖搖。
「李大牛,」勾小鉤搞不清楚頭緒,下意識去喊某人,「你過來瞧瞧,咋回事兒?」
被土耗子這麼一喊,李大牛也發現了異樣,一邊唸叨著「連個燈都弄好不笨死你」一邊走過來,卻不想還沒伸手,燈芯忽然又亮起來,彷彿比之前還耀眼。
勾小鉤愣住,看看燈,又看看李小樓,後者也一臉迷茫:「我啥也沒幹!」他不過是嫌那燈太過詭異,不樂意舉著,便放到了地上。
「大牛,你後退幾步。」勾小鉤忽然說。
李小樓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照做。
一步,兩步,三步……
忽地,燈暗了。
「大牛,回來。」勾小鉤又說。
「你馴狗哪。」李小樓沒好氣咕噥,然後繼續。
一步,兩步,三步……
啪,燈又亮了。
彼時溫淺和老白也正好走過來,見狀,有了結論:「李兄,這燈相中你了。」
李小樓還能說啥呢,這回都不用勾大俠發話,他識相地拿過寒冰流螢燈,乖乖拎在手裡,決定與燈共存亡。
勾小鉤滿意地拍拍他肩膀,又回棺材旁邊開工了。
溫淺老白無事可做,便也找塊乾淨地方坐下來,燈光罩在他倆身上,溫暖而明媚。
「沒成想,有生之年還能到墓底走一遭。」安靜裡,溫淺忽然說。
老白問他:「那是好還是不好?」
溫淺想了想,回答:「好。」
老白樂,想起了李大俠的話:「哪裡好,都九死一生了。」
這一次,溫淺想的時間長了些,直到老白以為等不來回應了,才聽見男人說:「哪裡都好。」
「因為是跟我一起?」
「嗯。」
「你就不能不讓我問嗎!」
溫淺笑起來,那是一種在男人身上很少見的笑,輕鬆,暢快。
許久之後,老白聽見他說:「能遇上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