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春寒風淺(二)

生意人 顏涼雨 第1頁,共2頁

這一次,老白總算看清了二人的你來我往。

溫淺,處於下風。

論招式,溫淺和顧天一都屬於實用派,沒有繁複的架子,劍劍直指要害,但顧天一的劍鋒力道,要強於溫淺;論速度,溫淺絕對可以排上江湖頂尖,可顧天一竟然比他還要快上一二分,溫淺唯一強過對手的,只有精準。在令人眼花繚亂的兵刃交錯中,出劍難免有偏差,不可能保證每一劍從方向到角度再到力道分毫不差,哪怕顧天一也會在某一招上有些微微的失手,可溫淺卻沒有,一次都沒有。似乎他出的每一劍都有自己的意識,直直的出現在它們該出現的時間、地點和方位,劍鋒所指,分毫不差。這就是為什麼儘管溫淺處於下風,儘管他十招裡有九招都是在拆擋對方,卻仍然沒有被對方傷到一絲一毫。

不過,見招拆招只能緩解暫時的性命之虞,除非顧天一先行罷手,否則一旦溫淺的體力被耗盡,那麼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溫淺自然也知道,因為老白見他屢次想抽身而逃的,「逃跑不丟人保命最重要」這種坦蕩的自保理念並不是每個江湖人都具備的,可惜顧天一沒有給他溜的機會。

兩個人已經不知不覺到了渡頭的邊兒上,距離老白僅幾尺之遙。兵刃聲鎮得老白耳朵生疼。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下半身早已凍僵。可他卻像沒知覺一般,只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戰場。

顧天一每下都是殺招,如此下去,溫淺必死無疑。

不知為何,這一刻老白忽然想起了柏謹,他求自己幫忙找溫淺是快兩個月前的事情了。究竟找到了沒有,老白不得而知,可他永遠記得那時候柏謹的眼睛。那裡面閃的光,帶著某種隱秘而奇異的情感,老白覺得它們似曾相識,卻又不敢貿然相認。如果溫淺死了,那個人會傷心嗎?莫名的,老白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腦袋裡閃過些影像,就好像溫淺已經成了一具屍首,而柏謹,守著他的棺木在哭。

老白覺得有些好笑,一定是前些日子淨和棺木打交道,所以心裡留下了些殘影。可轉念又一想,如果死的是自己,那麼周小村會同柏謹一樣,守著自己哭麼。會麼?也許會吧。不過,真的很難說……原本不著邊際的亂想,這會兒卻好像突然成了真事兒似的,老白被自己搭建的悲慘結局給傷著了,心堵得厲害。

那廂還是繼續。溫淺這會兒,是真真落了下風,雖仍在全力招架,卻隱隱有了絲狼狽。老白忽然很想救溫淺。說不上什麼原因,那是一種很奇妙的心理狀態。

可到底,也只是想想。

如何去救?伊貝琦給的藥早就都送給了勾三,難不成他一個健步衝上前去把顧天一撲倒?呵,滑稽不滑稽暫且不說,最有可能的是他沒撲到人卻撲到了劍上,那這條小命嗚呼得可夠冤的。老白越琢磨越覺得自己想得有道理,要不是害怕被人發現,他一定會拍拍自己肩膀,然後說,老白,你真是有勇有謀有智慧。

胡思亂想固然能夠分散些注意力,可一旦該想的不該想的都用完,那麼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現實,再這麼凍下去,他的腿真的要廢了。老白不無悲哀的低頭,微渾的水中只能看見一點點衣衫,再往下,便什麼都看不到了。

在心裡長長的嘆口氣,老白調轉目光,希望岸邊那剛冒頭的小草能帶給自己一些寬慰。可惜,小草沒看見,倒先在光禿禿河岸下的淤泥裡,看見了一個絕對稱不上可愛的微黃色腦袋。小小的眼睛,小小的信子,小小的尖牙……冬天走了,冰雪化了,春風到了,萬物醒了,小蛇餓了,該出洞了,老白木了,腦袋麻了……幸好,沒過多久老白就反應了過來,這水裡生的蛇,一般都是無毒的。

呼,老白在心裡長舒口氣,正慶幸之際,忽然看見那小東西飛快出洞倏地就鑽進了水裡。老白心頭一陣發麻,雖然知道沒毒,可這小東西如今跟自己一塊泡著,那感覺終究是不大好。

不過,老白很快就發現,還有感覺更不好的事情在等著他。

把小蛇嚇進水裡的罪魁禍首,正盤踞在小水蛇剛剛待過的地方,吐著殷紅的信子朝老白齜牙,那眼神可比剛才的小水蛇凌厲多了。身材也是小蛇的兩倍不只。周身靚麗的花紋,當地人管這叫花環,老白想裝看不見都難。很明顯,小水蛇逃得太快,老白成了下一個目標。

老白聽常進山裡的人說,毒蛇一般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除非你招惹了它。可現下,老白實在摸不準自己有沒有做什麼對不起蛇大俠的事,他也不敢拿命去賭。被這傢伙咬上一口,醫聖來了都沒轍。

正想著,「花環」忽然從岸上往水裡爬來,鱗片蹭得沙沙作響,老白再也顧不得那麼多,跟小水蛇一樣,蹭得竄出去逃命。唯一不同的是,小蛇往水裡跑,他往水外跑。於是,之前幻想過的撲到顧天一劍上的壯舉就這麼實現了。

電光火石間,顧天一根本來不及移開劍尖,不只劍,連人也被迎面而來的不明物體撲個正著。就這麼一個變故,便足夠溫淺反擊了,從抵禦轉進攻幾乎不需要遲疑,醞釀已久的殺招赫然出手,顧天一有所反應,卻終是慢了,哪怕只慢一毫釐,卻足夠溫淺劃開他的衣襟,割破他的胸膛,只是高手畢竟是高手,顧天一終是免了被人刺穿的命運。

毫不憐惜的踢開老白,顧天一捂著胸前血淋淋的口子狼狽站起,面目猙獰:「你安排的?」

溫淺眨眨眼,一臉茫然。

顧天一也懶得再問,惡狠狠道:「今天算你命大,不過你記著,我會再來找你的。」

「你已經贏了我。」溫淺覺得莫名疲憊。

顧天一冷冷地笑:「我只要你的命。」

溫淺沉默,一向冷清的眸子緩緩眯起,手驀地一緊,剛要發力,顧天一卻像有所察覺般,搶先一步施展輕功,逃掉了。

溫淺沒有再追。一來,這場惡戰確實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即便追上,真能殺掉顧天一嗎?他沒那個把握。而且這會兒,似乎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老白覺得疼。腦子嗡嗡亂想,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疼。那疼痛就像個惡鬼,在狠狠的撕扯自己的皮肉,毫不憐惜的咀嚼,吞噬。

耳邊亂糟糟的,誰在說話?不是伊貝琦,那分明是個男人的聲音。也不是周小村,他的聲音沒這麼低沉。那麼,究竟是誰。噓,耳邊慢慢的安靜了,那聲音又在說……

「大夫,實在救不成就算了,沒關係的。」

老白就是被這句殺千刀的話給氣醒的,雖然睜眼後體虛氣弱,但拜溫淺所賜,精神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