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彌留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李首輔和卓次輔平日裡並不親密,相互之間還是有些隔閡的。首輔和次輔之間,向來如此,倒也沒什麼可說的。可是到了這關鍵時候,兩人的私人恩怨全拋到腦後,一心一意為皇帝盤算。

「過繼,一定要過繼!」關於這一點,李首輔和卓次輔想法一致,並無不同。皇帝已是危在旦夕,眼看得再生個皇子出來已全然不可能,已只剩下過繼這一條路了。

過繼誰呢?這是一個問題。過繼宗室遠支,不合情理,近支麼,只有遼王或益王的兒子了。

皇帝纏綿病榻,太皇太后大為憂心,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本來就年邁體衰,哪禁的起日夜憂慮傷心?臘月裡的一天,太皇太后薨了。

皇帝大為悲痛,強撐著病體為太皇太后治喪。太皇太后的喪禮過後,皇帝病勢越加沉重。

乾清宮,皇帝寢殿。

寢殿中瀰漫著苦藥的味道,和淒涼的氣息。皇帝躺在臥榻上,面色蒼白如紙,神情厭倦。張皇后在他身邊啜泣,皇帝打起精神微笑,「莫哭,我無事。」張皇后見他說話聲音都是弱弱的,更加悲傷,眼淚如掉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停滑落。

皇帝臥榻前跪著兩名面相斯文的中年太監,兩人都是眼中含淚,「擬旨。」皇帝簡潔的吩咐。這兩名中年太監一個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錦,一個是秉筆太監孫全。高錦清廉,孫全謹慎,對皇帝一向忠心。兩人含淚磕了頭,下去擬遺詔。

張皇后顧不上哭了,「陛下,擬什麼旨?」是遺詔麼,這大位到底傳給誰?過繼誰家的孩子?最好是益王的兒子,年紀小,能養的聽話。遼王的兒子都太聰明了,即便才兩三歲的小勇,也是鬼靈精,不好糊弄。

皇帝疲憊的笑,努力抬起手,輕撫她的鬢髮,「放心,我會把後事安排好,把你安排好。我走了,也要你安富尊榮,依舊做人上人。」皇帝的聲音很溫柔。

「依舊做人上人」,是皇太后吧?張皇后感動的鼻子一酸,伏在皇帝身上大哭。皇帝困難的伸手替她拭淚,「對不住,我身子不爭氣,走的這麼早。夢月,撇下你一個,我很抱歉。」

張皇后哭的更傷心了。

「宣閣臣李奇、卓正、許琳,宣遼王、遼王長子朱聰。」皇帝打起精神說道。

小太監們忙出去宣口諭。

張皇后淚眼迷朦的抬起頭,「是要過繼聰哥兒麼?」皇帝疲憊的笑笑,「稍後便知。」命內侍拉起杏黃色的帷簾,張皇后坐在帷簾後。隔著帷簾,皇帝和張皇后手拉著手,並沒分開。

李首輔和卓次輔、許大學士正在文淵閣辦公事,聽到宣召,急忙一路小跑著到了乾清宮。三人進了寢殿,跪在御榻前磕頭,皇帝見了他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三人見狀,伏地哽咽,悲痛難以抑制。

皇帝昏了過去,守侯在寢殿外的太醫忙進來施救,殿內一陣忙亂。宮女、內侍的腳步聲,太醫的吩咐聲,張皇后的哭聲,紛至沓來。

李首輔等三人挪到稍遠處跪著,各自垂淚。

「殿下,小殿下,這廂請。」耳邊傳來內侍諂媚的聲音。李首輔等三人舉目望去,只見遼王手中攜著長子朱聰走了進來,這父子二人風姿皆是秀異,雖是步子快,走的急,獨自翩然不群。

皇帝無子,召了遼王父子入京,其意不言自明。這會兒看見遼王父子進來了,三位閣臣都是心裡有數。

遼王父子快步到了皇帝臥榻前,一個叫「哥哥」,一個叫「伯父」,呼喚皇帝。皇帝不知是被太醫們救治過來的,還是被這父子二人給喚回來的,睜開了眼,「聰哥兒。」皇帝眼前是小聰聰焦急的面臉,他少氣無力的微笑,「伯伯累了,想睡一會兒。」小聰聰懂事的握住皇帝的手,「伯伯您睡吧,聰兒守著您。」皇帝微微一笑,閉上眼睛,睡著了。

太醫謹慎的看過,「陛下過於疲累,小憩片刻也好。」方才皇帝是昏過去,這會兒是睡過去,不一樣。

寢殿中的眾人,都暫時鬆了一口氣。

杏黃帷簾後的張皇后收起眼淚,命令道:「遼王,你和三位閣臣一起跪著。」你兒子可以留在皇帝身邊,你是臣,和臣子們跪在一處吧,君臣之分,要清楚了。

李首輔等三人很自覺的往後挪了挪,給遼王騰地方。

小聰聰一手握著皇帝,一手牽起父親,「爹爹不走,和孩兒一起守著伯父。」遼王柔聲答應,「好,爹爹不走。」

這父子倆是什麼意思?帷簾後的張皇后、地下跪著的三位閣臣,目光一起投向遼王父子。

遼王站在御榻前不動,口氣淡然,「皇嫂這話說錯了。皇兄尚未宣佈遺詔,臣該位於何處,尚無定論。」

你怎麼知道我該和閣臣們在一處,你說了算麼。

張皇后氣的坐不住了,霍的站起來,厲聲道:「大膽!你敢抗旨不成?」雖是隔著杏黃色的帷簾,外面的每個人卻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皇后,已是怒不可遏。

「抗旨?誰的旨?」遼王的口吻依舊雲淡風輕,「我皇兄正在小憩,敢問皇嫂,此時此刻,誰有資格在這寢殿釋出旨意?」

「你,你……」張皇后氣的身子發抖,伸手怒指遼王,咬牙切齒。

「皇兄正在小憩,求皇嫂心疼心疼他,聲音略小些。」遼王聲音溫柔,「做妻子的,誰不心疼丈夫,您說是麼?」

張皇后氣的說不出話來。

李首輔向前膝行一步,眼神堅定的看著遼王,「遼王殿下,皇后說的沒錯,您確實該到我們這邊來。殿下,令郎過繼給陛下之後,他是君,您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