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說客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既是楊閣老教養的,為何不守閨訓?」座中有位才進禮部不久的楞頭青,一臉正義凜然的質問。這楞頭青是名新進士,到禮部來觀政的,讀書讀傻了,不怎麼知道靈活變通。

也就是這樣的楞頭青,才會直接了當問出這樣的話。換個老奸巨滑的,或是有些心計的,至少會顧左右而言他,哪會明打明的跟楊大器、楊閣老對上。

「遼王妃幼年之時,受過極重的內傷。」楊大器正色說道:「輾轉多處,遍訪名醫,都沒有治癒。最後在賀蘭山中尋到一位杏林聖手,這位杏林聖手醫術很高明,可是家人全部死在韃靼鐵蹄之下,凡受他救治之人,必須要立下誓言,終生抵禦胡虜。」

「遼王妃也是一樣,發下誓言,方獲救治。遼王妃信守諾言,傷勢痊癒之後便到寧夏軍中做了名小兵,直到如今,她的名字依舊在邊軍名冊中。」

那楞頭青本是跟斗雞似的死死盯著楊大器,只等楊大器話音一落就要開口反駁,打算慷慨激昂的講一番「婦德」「卑弱」的大道理。可是楊大器這番話說完,楞頭青張了幾回口,不知該如何開罵:要罵遼王妃不對,是說她有傷不該醫治呢,還是說她不該信守諾言?沒有可罵之處啊。

應該承認,這楞頭青涉世未深,還不太精通混淆黑白、顛倒是非之術。可是,他若是真的精通了,這會兒根本就不會冒冒失失站出來。要知道,質疑楊閣老的學生遼王妃,也就是質疑楊閣老。楊閣老在朝中聲譽極隆,門生故舊眾多,站出來質疑他老人家,你憑什麼?你背後是誰?不想清楚了,敢走這一步麼。

不只楞頭青,其餘眾人也皆是默默無言。遼王妃這事若是放到男子身上,絕對是應該大力褒獎、讚揚的,重信守義、一諾千金,多令人感動!可惜她是女子,那又另當別論。誇是誇不出來了,可是也沒法罵,算了,閉上嘴巴,不說話。

吳老尚書咳了一聲,訕訕問道:「遼王妃既是閣老大人的學生,想必學問是極好的?」吳老尚書處世向來謹慎,從不輕易得罪人。他因不知道遼王妃和楊家的瓜葛,才會說出「遼王妃最愛拋頭露面,不守本份」這樣的話,這時頗有些後悔。

楊大器笑了笑,「極好!遼王妃和舍侄晦明同學,晦明自認不如她。」

晦明,是楊大器侄兒楊瑜的字。楊瑜是風華正茂的青年才俊,弘治九年探花及第,才學自然是好的。他不只文章寫的花團錦簇,詩、詞、書、畫都有所長,涉獵甚廣,是京中知名的才子。

眾人聽到「晦明自認不如她」,暗自心驚。這遼王妃聽說是員勇將,斬殺過蒙古濟農,廣寧城下她連射五箭,朱里真人的首領被她射傷,倉惶撤退。敢情她不只武力過人,還很有學問麼,這樣的女子,可真是太罕見了。

楊大器神色自若的坐著,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其實楊大器很想告訴這幫人,青雀在戰場上是多麼的威風神氣,如秋風掃落葉般的擊敗胡虜,保護邊境百姓。可是,他想想而已,並不肯說出口。楊大器久經官場,對文官們的心理很明白,對於這些文官來說,遼王妃的戰績根本不值一提,女人怎麼能像男人一樣打仗呢?牝雞司晨啊,不守本份啊。

遼王妃若是「幽嫻貞靜」「性情剛烈」,廣寧城被攻胡人攻破了,遼王妃揮刀自盡,文官們是會熱烈讚美、謳歌她的!若是橫刀立馬,上陣殺敵,呵呵,對不住,文官們只會嗤之以鼻。

想做被文官們讚美的女人,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遼王妃是楊閣老的學生」,這訊息很快從禮部傳了出去,文官們差不多盡人皆知。「楊閣老親自給啟蒙的啊」,對遼王妃,他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遼王妃信守諾言」的事也廣為傳播,指責遼王妃拋頭露面、不守本份的人,漸漸銷聲匿跡。

遼王時常帶著小聰聰進宮。皇帝越來越喜歡小聰聰,他在乾清宮處理政務的時候,小聰聰坐在一邊替他翻摺子,替他拿筆,磨墨,耐心又細緻。小聰聰一開始很恭敬的稱呼皇帝為「陛下」,後來熟悉親呢了,變為「伯父」。皇帝微微笑著,心中惆悵,聰哥兒,你若是叫我「爹爹」,該多好。

雖然明白「舅氏」這難題無解,皇帝還是期盼能過繼小聰聰。小聰聰無論身份,還是才幹、品行,都是最合適的。

因為遼王夫婦一直不樂意過繼,張皇后開始把眼光放到益王長子阿彬身上。益王是眾所周知的「賢王」,愛民重士,無所侵擾。他還出了名的節儉,一頓飯只吃一個素菜,衣服洗了又洗,洗的都發白了還在穿,有這樣的父親,阿彬的家教定是好的。

張皇后一再跟皇帝提起阿彬,皇帝無奈,差了閣臣、東閣大學士許琳去了益王封地撫州,「益王長子資質、性情如何,卿務必檢視清楚。」

許琳臨出發之前,皇帝在乾清宮召見他,特地把小聰聰叫了出來。小聰聰彬彬有禮的衝許大學士長揖,「大人此去,長途跋涉,實屬辛勞,請大人務必珍重身體,早去早回。」

許大學士見他年紀雖然不大,可神態莊重,語氣溫文,很有威儀,不由的暗自嗟嘆。唉,宮中有遼王長子,又何須遠赴撫州,檢視益王世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