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起居注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內侍在前邊引路,青雀邁著不疾不徐的優雅步子,進到寧壽宮。太皇太后在正殿端莊坐著,身穿燕居冠服。正殿,燕居冠服,這麼正式,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家常敘話了,青雀心中雪亮。

青雀依著禮儀下拜,太皇太后默默看了她片刻,溫聲道:「起來吧。」青雀拜謝後盈盈站起身,恭順的在一旁侍立。

太皇太后招手命她近前,仔細端詳過她燦爛晶瑩、青春洋溢的面龐,悠悠嘆道:「真沒想到,原來你幼年之時,祖母竟是見過你的。」

祁青雀就是鄧大小姐,鄧大小姐就是祁青雀。原來阿原幼時喜歡的那位小姑娘,便是眼前這位新婦。阿原和她,真是有緣份啊。

青雀眼睛一亮,驚喜問道:「您見過幼年的我?真是太好了,祖母,我是誰家的孩子,我的父母親人是誰?」

太皇太后不禁愕然。怎麼你連自己是誰家的孩子也不知道麼?哪有這個道理。青雀兩腮飛紅,喜悅的看向太皇太后,「祖母,原來咱們很久之前便見過面了啊,難怪我一看到您,便覺得十分親切!」

太皇太后看著青雀眼中的喜悅、孺慕之意,微微笑起來。這孩子跟阿原一樣呢,全無心計,一派單純。

「聽你這麼說,小時候的事,全不記得了?」太皇太后慢慢問著青雀。青雀點頭,「是,全不記得了。我是被人從深山裡救出來的,救出來的當時……」

說到這兒,青雀頓住了,面有躊躇之色。太皇太后微笑,「當時,怎麼了?」青雀小心翼翼看著她,「不大潔淨呢,不敢當著祖母的面講那些。」太皇太后心頭動了動,臉上的笑容不變,「傻孩子,跟祖母有什麼不能講的,不潔淨也無妨。」

青雀小小的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講道:「我那時候,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五臟六腑都受了傷,還有極重的外傷,渾身是血,根本就是個小血人兒。被救起來的那會兒,只剩後一口氣。」

太皇太后大為震驚,「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先是震驚,說到後來,語氣已頗為嚴厲。

青雀怯怯的低下頭,「……就剩最後一口氣,好容易才揀回來一條小命。後來內傷一直治不好,聽說賀蘭山有位杏林高手,專程到賀蘭山求醫……」見太皇太后臉色不好,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不敢再往下說。

太皇太后胸膛起伏,顯然是氣極了。青雀這新婚不久的小媳婦兒在太婆婆面前還是很拘束的,見太皇太后生氣,怯生生站在一邊,手足無措。

冬日陽光灑進殿中,溫和舒適,燦爛珍貴,帶來絲絲暖意。殿角一張金絲楠木的長案几上,一盞樣式古樸的青銅鼎狀香爐,靜靜吐著芬芳的香菸。

「你小時候的事,果真已是全然不記得了?」良久,太皇太后緩緩問道。青雀眸色一暗,「只記得整天整天躺在床上,沒完沒了的喝湯藥。藥很苦很苦,苦的難以下嚥。還有,全身都是傷,每天要換新的膏藥,痛徹心脾。」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溫和說道:「好孩子,你受苦了。」語氣中頗有安撫之意。青雀甜甜笑,「不苦不苦,後來全好了,活蹦亂跳的。」

「是個有福氣的好孩子。」太皇太后大為嘆息。

青雀繪聲繪色講著自己療傷的經過,「一開始在京城,後來漸漸向西北,遍尋名醫。最後在賀蘭山中尋到一位高人,才算把傷治好了。」

「那位高人醫術卓絕,不過卻是孤身一人,並無家眷。他父母親人都慘死在胡人鐵蹄之下,我當日受他醫治之時,曾答應過他,終生抵禦胡虜,保家衛國。治好傷之後,我便信守諾言,到軍中做了一名小兵。」

太皇太后極為動容,「怪不得你一介弱女子,竟和男子一般上了戰場,原來有這段因由。青雀,你真是有情有義、言出必踐的好孩子。」

青雀受了誇獎,孩子氣的笑著,天真無邪。太皇太后越看她越覺喜歡,「這孩子,看的人心裡熱呼呼的。」眼神純淨明亮,嫣然一笑明麗如繁花,令人心生歡喜。

「青雀,你和寧國公府的鄧麒極為親近,是真的麼?」太皇太后看著青雀如花笑魘,忽想起一件要緊事。

「是啊。」青雀的笑容中有迷惘之意,「祖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鄧伯伯,便覺著異常親切,歡喜無限。」

骨頭管的啊。太皇太后目光悲憫,這孩子雖是受傷太重,從前的事都記不起來了,可是見到親爹,卻是自然而然的想要親近。天性啊,父女天性。

太皇太后要留青雀在寧壽宮多坐會兒,青雀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祖母,晉王殿下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回回要我陪著……」還坐呀,阿原會著急的。

太皇太后眉花眼笑,「回罷,青雀。」趕緊回晉王府吧,莫讓阿原孤單。吃個飯也要膩在一起,這小兩口可真是恩愛。阿原、青雀伉儷如此合諧,想抱曾孫子,指日可待啊。

青雀笑盈盈陪太皇太后說了幾句閒話,告辭出來。走在富麗堂皇的庭院中,沐浴著冬日暖陽,青雀面目間被映上一層淺淺的金色,顧盼生輝。

出了寧壽宮,宮人帶領著一老一少兩名貴婦迎面走來。這老年貴婦已是白髮蒼蒼,眉宇間卻全無慈和,滿是戾氣。青年貴婦生的倒是秀美,舉止卻不夠大氣端方,有些束手束腳的。

見了青雀,宮人忙跪下行禮,「拜見王妃。」那名老年貴婦卻倨傲的站著,看向青雀的目光充滿憎惡、仇恨。青年貴婦猶豫片刻,隨著宮人在路旁俯伏,「妾沈氏,拜見王妃。」

宮人見老年貴婦傲立不跪,急的悄悄拉她裙尾,「荀夫人,這是晉王妃。」你年老德劭,是寧國公夫人,可見了年輕的晉王妃,你也不能這麼筆直的站著啊。

荀氏滿心要把這一輩子受到的冤屈都報復到青雀身上,怎肯對青雀曲膝?她怒目瞪著青雀,恨不得把眼前這明豔照人的女子給撕碎了。

青雀不理會荀氏,居高臨下看著那俯伏在地的青年貴婦,清脆問道:「沈氏,是貪汙軍餉、通敵賣國、在菜市口被處決的沈復之女?」

她聲音很動聽,如珠落玉盤,如黃鶯出谷,問出來的話,卻很是令人難堪。那青年貴婦迅速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滿是怨毒,隨即垂下頭,忍著屈辱低聲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