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見他伶俐,微微一笑,又叮囑交代了幾句要緊話,命他去寧壽宮見太皇太后。晉王扭捏了一會兒,小聲嘟囔,「祖母保不齊會打我。」皇帝咬牙,「該!」他忽想起阿原當初是怎麼威脅自己這皇兄的,覺著牙根兒癢癢。
晉王耍賴的在乾清宮坐下,不走了,「您忙您的,等您忙完了,咱倆一起去寧壽宮。」皇帝見了他這無賴相,搖頭笑了笑,低頭看奏摺。
等到皇帝把國事處理完了,站起身往外走,晉王連忙跟上,一起去了寧壽宮。「祖母恕了他吧,可憐見的,一個人不敢來,巴巴的等了好半天,才敢跟著孫兒過來。」見了太皇太后,皇帝笑著求情。
太皇太后心早軟了,卻還是板著一張臉,「往後還敢不敢了?」阿原神色鄭重,「什麼西夏王宮,根本沒有書上說的那般好看,我再不會了!」哄的太皇太后轉怒為喜。
「娶個媳婦兒,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再不許淘氣了。」太皇太后笑咪咪交代,「你哥哥說,欽天監選的好日子在明年春天,阿原什麼都不用管,等著做新郎吧。」
晉王神色認真,「怎麼會什麼都不用管呢,我總要練練禮儀,要親迎呢。」
太皇太后大樂,「那是,阿原要親迎呢,練練禮儀吧,練練吧。」皇帝也很想笑,不過他性子沉靜,硬生生忍住了。
「阿原,你可不能怕媳婦兒!」太皇太后忽想起一件要緊事,交代道:「她素日里舞刀弄槍的,想必有些兇悍,你可不能被她降住了啊。」
「祖母您放心,我一準兒不怕她。」晉王挺直腰身,一臉鄭重,「咱們家的男子,哪能怕媳婦兒呢?不會。」
是呢,皇室子弟哪有怕媳婦兒的?阿原這面相,怎麼看也不會是個懼內的!太皇太后笑的眼睛咪成了一條線。
過了兩天,太皇太后想親眼看看阿原的王妃,要宣召祁青雀進宮。不過,很不巧,祁震一家已經啟程回鄉祭祖了。太皇太后只好把這念頭暫時放下。
「祁家回鄉祭祖,阿原竟沒跟著一起去?」晉王來寧壽宮請安的時候,太皇太后心緒極好的打趣他。
「少康中興,便是在夏邑吧?」晉王沉吟,「不過,沒像沒留下什麼值得一看的古蹟,我還是不去了。」
「這貪玩孩子!」太皇太后樂呵呵的笑。
弘治二年冬天,宣城伯祁震一家回鄉祭過祖,重回京城。祁家如今住在平安大街,宣城伯府氣宇恢宏,軒昂壯麗,是京城中新起的權貴之家。
祁震才一回京,便被禮部的官員堵住,議起晉王親迎的各個細節。皇家娶婦其實和民間是一樣的,不過禮儀更為繁瑣,祁震認真聽著,一一記下。
鄧麒親自督促著僕役把一色的紫檀木床、櫃、桌、椅流水般搬到祁家,氣憤看著祁震,「明明是我閨女!」祁震把禮部寫下的一應流程遞給鄧麒,「要不,換成你試試?」鄧麒細細看過,交還給祁震,低聲拜託,「麻煩你了。」祁震要做的事且多著,人家又不是妞妞的親爹,難為了。
祁震笑笑,把鄧麒讓到客廳坐下待茶,「妞妞正忙著呢,你先坐會兒。」鄧麒喝了幾口茶潤喉,問祁震,「妞妞忙什麼呢?」親爹在這兒坐著她也不出來,有什麼要緊事。
祁震咳了一聲,「從老宅起了個箱子出來,妞妞不肯獨佔,要分給弟弟妹妹。這會兒,姐弟三個應該正商量著吧。」
鄧麒坐不住,跳起來結結巴巴問道:「她,她弟妹來了?」
祁震心中微曬,淡淡道:「她姑母帶著一雙兒女來了,如今正在後宅。」
鄧麒臉色煞白。
祁震想起他當年做下的惡事,冷冷的哼了一聲。眼前這人是妞妞的親爹,看在妞妞面上也不能把他怎樣,可是,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當年他只要稍微有點氣節,有點人性,也不會做出停妻再娶之事,害的小姐母女兩個差點喪命。
「玉兒在這裡,玉兒在這裡。」鄧麒暈暈呼呼的想著,「她在祁家,離我很近很近。或許我出了客廳,便能看到她。」
鄧麒臉色痴痴的,起身要往外走。祁震挺身擋在他面前,冰冷而嚴厲的看著他。
後宅裡頭,青雀指著開啟的鐵箱子,告訴祁玉和薛揚、薛揮,「這箱子裡頭,有一部兵書,一把寶劍,許多珠寶。外祖父在箱中留有遺言,兵書和寶劍是給大舅二舅的,珠寶全部留給娘。大舅二舅已經過世,我姓祁,兵書和寶劍就不客氣的據為己有了。珠寶不是給我的,我不要。」
祁玉鼻子酸了酸,搖頭,「不是說好了麼,這鐵箱子裡的寶貝,全是你的。青雀,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箱子裡頭有什麼,要是知道有兵書和寶劍,早就起出來給你了。你也能多把防身利器。」
薛揚霸道的看向青雀,「哎,兵書和寶劍都是無價之寶吧?你沾光了。」青雀拍拍她,笑,「阿揚不笨!這些珠寶很值錢,不過總有個價。兵書和寶劍,你估不出價來。」
「那,兵書借我看看,寶劍借我使使。」薛揚耍賴。
「兵書,你真看不懂。」青雀笑咪咪,「寶劍麼,阿揚,你提不起來,那是一柄重劍。」
薛揚給了她一個大白眼。
薛揮已經十歲了,平時也是爹孃、哥哥姐姐嬌慣大的孩子,淘氣的時候多,懂事的時候少。這會兒,看著從外祖父家起出來的沉重鐵箱,他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姐,等我長大了,兵書你慢慢教給我,好不好?我要學萬人敵。」
十歲的薛揮個頭已經很高,只比青雀低半個頭。青雀笑著拍拍他,「好呀,阿揮,你若想學,姐姐教給你。」
薛揮點點頭,指著箱子裡的珠寶說道:「我是男人,用不到這個,你們兩個分了吧。」薛揚促狹的衝青雀吐吐舌頭,「我又不出閣,也用不著!」
祁玉感概道:「你們的外祖父、外祖母,性情高潔,珠寶玉器這些俗物是不會放在眼裡的。你們三個性情雖各有不同,這一點倒都相像。」
祁玉做主把珠寶分成三份,青雀、薛揚、薛揮一人一份,「阿揮也別推辭了,往後給你小媳婦兒。」薛揮聽了,小臉漲的通紅,紅的薛揚都不好意思再取笑他。
宣城伯府,算是祁玉的孃家了。祁玉回到宣城伯府這孃家,伯夫人是她昔日的婢女英娘,自然要隆重款待她。祁玉坐在宣城伯府富麗堂皇的廳中,看著言笑晏晏的青雀、薛揚、薛揮,親熱恭敬的英娘,真覺恍如隔世。
那年,電閃雷鳴,風急雨驟,青雀才出生,英娘抱著她站在自己床前,一臉惶恐……再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祁震,英娘,才是你的父母。」祁玉叫過青雀,困難的了口,「沒有他倆,你早死了,我也早死了。青雀,他倆不是你的義父義母,是你真正的父母。」
「我知道呀。」青雀嘻嘻笑,「英爹英娘,還有莫爹莫娘,師爹師孃,都是一樣的,都是我爹孃。」
青雀笑的燦爛,祁玉卻覺心痛、難堪。坐了會兒,不管英娘如何挽留,執意告辭了。
---------------------------------------
薛揚嘟囔,「我還要跟姐姐說會兒話。」薛揮也不大樂意走,「我和青峰再玩會兒,成不成?」祁玉平日很嬌慣他們,這會兒卻不予理會,薛揚和薛揮無奈,只好跟在她身後離去。
出門上車的時候,祁玉覺得有道灼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街角有一男子悄然獨立,正痴痴望著自己。
木木的抬腳上了馬車,車簾放下,祁玉淚落如雨。那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我一片痴心以為會共度此生的良人啊,他老了,曾經那麼俊美秀逸的少年,如今也老了。
鄧麒,鄧麒,鄧麒……祁玉心中一遍一遍叫著這個名字,想正氣凜然的指責質問他為何背信棄義,想告訴他我祁玉離了你照舊過的很好,卻更想撲到他懷裡哭泣,訴說自己的委屈和不易。
我為你披上嫁衣的那一天,有多麼喜悅,你知道麼?我柔情滿懷的打算和你長相廝守、白頭到老,你卻半道把我撇下,閃的我好苦。
祁玉神情恍惚的回到陽武侯府,直接回房睡下,誰也不理。薛能憂心,薛揚悄悄告訴他,「娘見著外祖父的遺物,難免傷懷。」薛能嘆息一番,深覺妻子孝順。
祁玉大概是傷心太過,到了人定時分,臉上潮紅,額頭滾燙,發起燒來。薛能著慌,忙命人請了大夫看過,開方子煎藥,喂祁玉服下。薛揚等人都聞訊過來,被薛能勸回去了,「莫吵著你娘,回罷。」
第二天青雀知道了,忙過來看望。薛揚帶著她到了祁玉病榻前,愁眉不展,「昨兒還好好的呢,不知怎麼的就病了。」
祁玉臉色潮紅,嘴唇發乾,青雀坐在她床邊,用溼帕子替她潤唇。祁玉嘴唇微動,痛苦的低低叫著,「鄧麒,鄧麒。」
很低,可是很清晰,房裡的兩個人,青雀、薛揚,全都聽見了。薛揚驚愕的睜大了眼睛,青雀正為她潤唇,手停在半空。
青雀下了床,把薛揚拉到一邊,「阿揚,這事不要告訴薛叔叔,知道麼?」薛揚拼命點頭,「姐,我知道,我知道!」青雀凝神想了想,低聲交代她,「你辛苦一點,早晚守著娘,好不好?」薛揚含淚點頭,「我一刻也不離開娘。」
病中的祁玉異常瘦弱,惹人憐惜,青雀坐回到她床邊,看著睡夢中神情痛楚的親孃,悠悠嘆了口氣。
青雀摸摸祁玉滾燙的額頭,微微皺眉,「要儘快退燒才行。」思索片刻,寫了封命人送到晉王府,向阿原借他的王府良醫。
晉王和王府良醫正葉鞏一起來的。薛能聽說晉王來了,忙迎出來見禮,晉王客氣的扶起他,「聽說尊夫人玉體微恙,孤特來看望。薛侯爺,這是葉醫正。」薛能大喜,「久仰久仰!葉醫正杏林高手,醫術精湛,必能藥到病除。有勞,有勞!」殷勤把葉醫正讓了進去。
葉醫正果然是高手,一貼藥下去,祁玉的燒便退了些。薛能很是欣慰,笑著對青雀說道:「青雀,回罷,這裡有我。」青雀見他一臉憨厚的笑,心有不忍,低聲說道:「薛叔叔,拜託您了。」薛能微笑,「傻孩子,她是我妻子啊。」青雀鼻子一酸,快步走了出來。
薛揚出來送青雀,青雀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阿揚,你擁有的,要珍惜。你沒有的,不要去想,明白麼?」薛揚似懂非懂,歪頭想了想,抱怨道:「我不明白啊!不過我記下了,會慢慢想。」
祁玉病了,鄧麒也病了。
青雀和晉王才從陽武侯府出來,就被鄧麒的小廝堵住了,「大爺病的昏昏沉沉的,國公爺命小的來請您。」青雀和晉王相互看了看,跟著小廝去了寧國公府。
葉醫正也不用回家了,跟著一起去。
鄧麒跟祁玉的症狀一樣,也是無力的躺在床上,發燒,說胡話。「你倆真是我親爹親孃,連生病都生的一模一樣!」青雀悶悶看了鄧麒一會兒,拿過一邊的小碗,慢慢喂他喝水。
「玉兒,玉兒!」鄧麒喃喃叫著祁玉的名字。
「這個也一樣!」青雀嘆了口氣,對自己的親爹孃頗覺無奈。
寧國公沒想到晉王會一起來,尷尬的站在一邊,「妞妞,他沒事,不用擔心,不用擔心。」青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沒事,您還特地把我折騰過來!
葉醫正開了方子,煎出藥來,盛在一個漂亮的長嘴琺琅小壺中,青雀慢慢餵給鄧麒喝。鄧麒迷糊的睜開眼,「妞妞?」青雀跟哄孩子似的哄著他,「乖乖的啊,喝了藥睡一覺,病就好了。」鄧麒果然乖乖的把藥喝完了。
上眼皮跟下眼皮直打架,鄧麒卻強睜著眼睛不睡,「妞妞,別走。」青雀心軟了,「你好好睡一覺,我守著你,不走。」鄧麒咧嘴笑了笑,頭一歪,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