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十七年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成化十七年冬,京師,南寧長公主府。

南寧長公主是先帝之女,和當今皇帝同父,身份備極尊貴。她的俸祿和親王相等,府邸也是諸公主府中最精緻講究的。亭臺樓閣,雕樑畫柱,氣宇恢宏。

十一月初三是南寧長公主四十大壽,她是皇帝的親姐姐,誰敢怠慢,早在十月初送禮者便絡繹不絕,駙馬公主郡主王妃、公侯伯、官員等陸陸續續送來隆重的賀禮。到了正日子這天,更是賀客雲集,熱鬧非凡。

能進到南寧長公主府,被奉為座上賓客的,要麼是皇親國戚,要麼是勳貴大臣,要麼是她夫家安陸侯府的至交好友。身份地位差上那麼一點半點的,根本進不去南寧長公主府。

外院大花廳裡,南寧長公主的夫婿、安陸侯、駙馬吳溫親自把一位賀客請了進來,讓到上席。何許人也?吳侯爺如此看重?在座的勳戚們情不自禁看向來人。

他約莫有三十出頭的年紀,身穿大紅官服,官服上繡著凌厲躍起的金錢豹,顏色鮮豔,線條優美。他本人則是體形矯健挺拔,眼神堅定,面目如刀削斧鑿一般,硬朗堅毅。

這人,是名三品武官;這人,久經沙場,打過不少硬仗。在座不拘是什麼身份,眼光見識都不壞,一眼望過去,已是心中瞭然。

不過,一名三品武官在安陸侯眼中又算得什麼呢,何必如此禮遇?安陸侯府本就是開國勳貴,根深葉茂,又娶了南寧長公主這位好媳婦,更是如虎添冀。安陸侯吳溫,眼界向來高的很。

這人來的晚,還被安陸侯親自殷勤周到的請進來,看樣子來頭不小。

這名武官才入席,太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來為姑母拜壽,安陸侯匆匆迎了出去。

和這名武官同席的大多是外戚,素來囂張,笑著請教他的名號。他客氣的拱手,聲音平平無波,「在下,三千營指揮使,祁震。」

祁震,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祁震!不少人的目光熱烈投向他。

祁震,這可是半年來京師人士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不拘老少賢愚,個個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

今年夏天,蒙古的阿答可汗入侵宣府、大同。大同總兵餘明紀、宣府總兵沈復堅守不出,阿答可汗率軍進攻古北口,妄圖經由古北口越過長城,直逼京師。

古北口是山海關、居庸關之間的長城要塞,為遼東和蒙古進入中原的咽喉,有「京師鎖鑰」之稱,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古北口的鐵門關,僅容一車一騎通過,地勢險要。這樣的雄關隘口,在蒙古人大舉入侵之時,守將竟然貪生怕死、棄關逃走!祁震當時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百戶,卻敢拼敢打,帶著所屬一百多名士兵、總旗,浴血奮戰,死守古北口。

蒙古上萬精兵,費了兩天兩夜的功夫,也沒有攻破一百多名天朝兵士守衛的鐵門關。

第三天,薊州衛指揮使丁泉帶著大批援兵到來,蒙古騎兵眼看攻取無望,引恨撤兵。

祁震所屬兵士陣亡十五人,活著的,也是多處受傷、筋疲力盡。祁震本人身受箭傷、刀傷無數,成了一個血人。

薊州衛指揮使丁泉是名老將了,生平不知經歷過多少驚心動魄的戰役,不知見過多少殺戮、傷亡、鮮血,早已心硬如鐵。可是那天,在蜿蜒曲折、起伏跌宕的古北口長城上,見到血人一般依舊堅強屹立的祁震,卻是潸然淚下。「長城,這才是天朝真正的萬里長城!」丁指揮使老淚縱橫。

丁泉為祁震,和所屬兵士請功。本朝慣例,抵禦蒙古的軍功最重,祁震應該給予重賞。兵部幾經商議,有意破格升任祁震為正四品的廣威將軍。

正在這時,出了新鮮事。虎賁左衛指揮僉事魯雄,到兵部指控祁震為逃兵,「他的真名不叫祁震,他是莫大有,他本應該在成化三年便陣亡了!」

成化三年,龍虎將軍祁保山帶領三千鐵騎在捕魚兒海力戰蒙古三萬騎兵,不屈而死。所屬兵將,無一生還。

魯雄曾在祁保山軍中效力,和莫大有是同僚。莫大有的音容笑貌,他自然記得;莫大有若再出現在他面前,他自然認得。

魯雄這話一齣口,朝野震驚。怎麼著?抵禦蒙古人入侵的英雄,一下子變成令人不齒的逃兵?如果祁震真是莫大有,真是逃兵,升官是別想了,還得下獄治罪。

臨陣脫逃,這是重罪。

當然了,像古北口的守將,他雖然也臨陣脫逃了,可因為他姓萬,是萬貴妃的族人。故此,兵部並不敢認真追究他,虛張聲勢罷了。

魯雄是位近衛指揮僉事,四品武官,說話有些威力。祁震是聞名京師的英雄,丁老將軍稱許的「萬里長城」,一時間,情勢頗為詭譎。

要知道,當時若是沒有祁震,蒙古大軍便會長驅長入。突破古北口,揮師南下,便能直逼京師。守衛古北口的功勞,真的是不容忽視。

可是逃兵逃將,那可是依律重懲的。即便不重懲,也不能升官受賞吧。

祁震一直沉默,一言不發。

這樁公案,最後是由陽武侯夫人出面,才得以圓滿解決。陽武侯夫人親詣兵部,求見兵部尚書,「祁震原是我家僕,一直忠心耿耿在我祁家服侍。自他生下來之後,便姓祁!家父、家兄過世之後,祁家諸事賴他周全。家母臨去之前,將他認為義子,送往兵營。大人,祁震,他是我義兄!」

陽武侯夫人的風骨,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陽武侯夫人怎麼會撒謊呢?魯雄,你認錯人了吧。」兵部本來就嫌魯雄節外生枝,有了祁玉的話,更對魯雄不耐煩。魯雄是個兵油子,極有眼色,看著情形不對,沒敢再堅持。

他再堅持「祁震是逃兵,祁震原名莫大有」,就是在指責祁玉說謊,也是明著和陽武侯府做對。一個祁震不算什麼,可是陽武侯府,卻有些得罪不起。更何況,置疑陽武侯夫人的誠信,那簡直是跟文官們為難。

陽武侯夫人要求焚燬錦衣衛刑具的萬言書,直到現在依然被文官們津津樂道呢。這樣的貴夫人你要指責她說謊騙人,很費精神。

這一場風波,悄沒聲息的結束了。之後不久,祁震被皇帝陛下召見,應對稱旨,破格升任三千營指揮使,一躍成為三品武官。從百戶到三千營指揮使,祁震升職神速。

這就是祁震啊,聞名已久,今兒個終於見著真人了!座上張德妃的弟弟張大少,福清長公主的兒子金朝興等人,紛紛舉杯向祁震敬酒,說著「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之類的話,談笑風生。

內院大花廳裡遍坐珠圍翠繞的貴婦,衣香鬢影,花團錦簇。其中有一位青年貴婦最為引人注目,膚光勝雪,眉如遠山,那雙秋水瀲灩的雙眸好像會說話一樣,楚楚動人。

「陽武侯夫人名不虛傳,真是大美女!」「是呢,不服不行。你知道麼,她已育有一子一女,女兒都五六歲了!」「看著哪像呀,她這身材窈窕多姿,可真不像是生過兩個孩子的母親。」

一位眉間生有黑痣的青年美婦譏諷的笑起來。她豈止生過兩個孩子,她還有位不為人所知的大女兒呢。那孩子若是活著,至少有十歲了!玉兒啊玉兒,世人看著你如此光鮮,如此奪目,誰見過你落魄潦倒的時光?誰見過你粉面玉顏下的真面目?

青年美婦一直死死盯著陽武侯夫人,眼光中有羨慕,更有嫉妒。她看到陽武侯夫人起身更衣,也款款站起身,含笑跟了出去。

祁玉走到枝影橫斜、清冷孤高的梅樹前,看到枝頭迎風傲立的玉臺照水,眼眸中閃過絲柔情。玉臺照水,多麼高潔,多麼美麗。

青年美婦嘴角噙笑,滿面春風的迎面走來。

「玉兒!」她淺淺笑著,聲音溫柔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