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風骨(一)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才七八歲的孩子,聲音中竟飽含悲愴滄桑,令人俯仰欷歔,泫然淚下。「可憐的小青鳥,心裡始終是想著親孃的。」仙女抱緊青雀,溫柔拍著她,這重情意的孩子,實在讓人心疼。

仙女懷中的青雀,小身子先是繃的緊緊的,後來不停顫抖著,顯是心中激動到了極點。她富貴了,那幫壞女人就要對付她,逼她死!壞女人,我要殺了她們!

「師爹,仙女,我要去京城,我要去保護我娘!」青雀用力掙脫仙女的懷抱,跑到師爹和仙女的對面,精緻美麗的小臉上滿是堅毅和訣絕,「她是我娘,我要保護她!」

仙女是心地善良的女子,很容易被感動。眼前這小女孩兒口口聲聲要保護親孃,這是多麼感人的事,哪能拒絕呢?她眼眶一熱,便想要點頭答應。

師爹也被小徒弟的真情所打動,卻還是理智著。他伸手製止住已經張開口的仙女,柔聲說道「小青鳥,茲事體大,咱們跟太爺爺細細商量著再做決定,好不好?」

青雀雖是一腔激憤,聽到「太爺爺」三個字,還是乖順的點頭。

師爹走到她面前蹲□子,凝視著她依舊燃燒著怒火的大眼睛,「小青鳥這樣子若被太爺爺看見了,會心疼的。」仙女忙也跟過來,「小青鳥,咱們回去洗把臉,歇息會子。等你心平氣和了,再去跟太爺爺商量。」

仙女哄著青雀,師爹跟她使個眼色,不動聲色的出了廳門,出了大門,飛身上馬,往村口追去。他騎術精絕,周柱媳婦等人不過是坐馬車,哪裡能跟他比腳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已被他追了上去,攔截下來。

周柱媳婦掀起車簾,顫抖著問道:「你,你想怎樣?」那野丫頭是個眼裡沒人的,你看樣子可是文質彬彬的,不會也沒王法吧。

師爹猿猱一般輕靈躍至她跟前,手中一把薄如紙片的利刃抵在她頸間,低聲喝道:「說!除了信函,除了方才那句話,你主子還交待了什麼?」

周柱媳婦只覺脖間一涼,渾身寒森森的,嚇的魂飛天外,「好漢饒命!我家主人說……說……媛姐兒便是縮在楊集不露頭,一樣有法子令她生母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我本來是該說兩番話的。頭一番,已是說過了,之後還該有呢!卻被那野丫頭一發瘋,嚇的落荒而逃。我本該告訴那野丫頭,「你若膽小怕事,縮在楊集不露頭,我們一樣有法子令你生母聲名狼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番話一說,還怕這野丫頭不回京麼?是個人都得回,是個人都不能看著親孃落難不管!

師爹涼涼看著周柱媳婦,不說話,不撤利器。周柱媳婦硬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我家主人,想激媛姐兒回京罷了。媛姐兒終歸是鄧家的孩子,寄養在楊家,不是長久法子。」

師爹舉起手中利刃,在周柱媳婦臉上輕輕比劃著,「實話,你到底說是不說?」聲音雖是溫柔細緻,實則分明是瞅著哪處好下刀子。

周柱媳婦嚇的發狂,臉上要是被劃個一刀兩刀,自己往後還能出門麼?醜也醜死了。她恐懼已極,不管不顧的叫道:「媛姐兒親孃做了陽武侯夫人,我家主人氣不過,要對付她!不拘媛姐兒回不回京,都要對付她!這全是主人的吩咐,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說到最後,流著眼淚哀求乞憐,「真不是我的主意,我就是個傳話的,就是個傳話的……」

師爹懶得看她那幅醜相,哼了一聲,收回利刃,衝拉車的大黑馬踹了一腳。大黑馬吃痛不過,一聲長嘶,發瘋般的撒開馬蹄狂跑。車伕東搖西擺,周柱媳婦驚慌尖叫,倉惶遠去。

師爹上馬,疾馳回楊宅,去到楊閣老書房,把前前後後的經過都說了,「……青雀娘做了陽武侯夫人,寧國公府那幫女人氣不過……」

楊閣老嘆道:「千算萬算,還是著了道兒!妞妞既已知道她孃親被人算計,必是要回京城的,再也攔不住。」

師爹面有沉吟之色,「果真攔不住麼?閣老大人,小青鳥雖有天份,究竟年紀尚小,功力尚淺,真到了京城,怕她難以自保。」

楊閣老苦笑,「我如何不知。若依著我,妞妞至少在我家養到十二三歲,性子定了,世事清晰明瞭,胸有成竹,才許她回到京城。卻哪裡能料到,妞妞的親孃驟然得了富貴,晃花了仇人的雙眼,招來這場算計。」

「以妞妞的性情,知道親孃即將有難,寧國公府一幫惡女人即將不遺餘力的詆譭她、中傷她,甚至攻擊她,妞妞還坐的住麼?」

「林師父,我小看了寧國公府這些夫人太太們。她們在我這兒想不著法子,竟能把主意打到妞妞身上,打到一個才七八歲的孩子身上。」

「從前妞妞親孃杳無音信之時,她們確是無計可施。等到妞妞親孃一齣現,她們可就能大顯神通了。不能拿孩子來要挾孃親,還不能拿孃親來要挾孩子麼?」

一席話說下來,楊閣老頗感疲憊。若是祁玉始終沒有下落倒還好,一旦祁玉的行蹤被寧國公府發覺,以寧國公夫人的偏執,定是十分不甘心,千分萬分的不甘心。什麼?那本該在鄧家卑躬屈膝活著的女人,竟做了威風凜凜的陽武侯夫人?沒天理,沒天理。

於是,她們要替天行道了。

於是,小青雀在楊集寢食難安,要去搭救親孃了。

楊閣老真想去到宣府,把鄧永揪過來好好問問話。鄧永,你家娶來的都是幫什麼女人?鄧麒已另娶,祁玉已另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日子便是,你管人家富不富貴,做不做侯夫人!難道只有你鄧家應該赫赫揚揚,旁人便應該被踩到塵埃麼。

師爹淡淡說道:「除非小青鳥的孃親隱姓埋名,永不回京。否則,那些人不是拿小青鳥威協她,就是拿她來威協小青鳥,不會消停的。」

楊閣老神色怔忡,「鄧麒的妻子沈茉,和妞妞的親孃祁玉,原是閨中好姐妹,彼此知之甚深。沈茉定是對祁玉的性情瞭如指掌……」

兩人四目相對,心中俱是瞭然:沈茉憑著對祁玉的瞭解,也能猜測出妞妞性子有多驕傲,故此她敢當著妞妞的面叫囂要對付祁玉,激妞妞回京。

到了京城,沒了楊閣老的庇護,妞妞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能有什麼作為?不過是她們為刀俎,妞妞為魚肉,任她們宰割。

可是,妞妞依然會去。

誰也阻攔不了她,誰也阻攔不住她要去保護親孃。

「大器和大成兩兄弟,今年進京述職過後,一個留任吏部,一個留任大理寺。」楊閣老慢慢盤算著,「我命二孫媳婦帶著孩子們進京,好和大成全家團聚,二孫媳婦不肯,說要在我膝前盡孝。有兩個孫子任京官,我這把老骨頭若也到京郊靜養,也在情理之中。」

楊閣老已是古稀之年,希冀的無非是終老鄉里,葛巾野服,逍遙自在。他若果真回了京城,以他這麼個身份,宮裡、內閣,哪裡能不驚動?又是一番勞碌奔波,又被捲回到萬丈紅塵。

師爹心裡一熱,衝口說道:「我陪小青鳥去!」閣老大人能為小青鳥做到這個地步,自己這做師父的為何不能?老人家不能再折騰,還是年輕人去吧,義不容辭。

楊閣老若有所思的打量他兩眼,溫和詢問,「回京後若遇到故人,林師父如何是好?」

師爹淡淡一笑,「十年過去,物是人非,怕是他已不認得我了。」

京城,北鎮撫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