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沈復(二)

青雀歌 春溫一笑 第1頁,共2頁

沈復心中一凜。錦衣衛下設南北鎮撫司,南鎮撫司負責本衛的軍紀、法紀,管不到自己這大同總兵身上。北鎮撫司卻是辦理皇帝欽定的大案要案,不經各衙門和三法司,便可自行逮捕、刑訊、處決犯人,很可怕。

我沈復一向不得罪人,宮裡也好,親軍近衛也好,閣老重臣也好,都打點的週週到到,舒舒服服,怎至於甫一回京,便被帶到北鎮撫司去?

眼前這名手持繡春刀,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首領顯是囂張跋扈慣了,眼神凌厲,神態逼人,半分禮貌尊敬都沒有。沈復心中微曬,我對錦衣衛向來客氣周到之極,便是五品六品的千戶、副千戶也著意結交,逢年過節都有重禮送上。這人身著飛魚服,至少是名千戶吧?敢情我送的禮只管收下,略有些風吹草動,便立即翻臉無情?

沈復哪裡知道,這錦衣衛首領正是曾經野心勃勃要立功、卻最終並沒有如願帶回軒轅夏禹劍的胡千戶。胡千戶自去年臘月尾回京之後便一直提心吊膽的,唯恐上峰怪罪下來,吃不了兜著走。這會子鎮撫使命他來請沈復,他自然格外賣力氣。

沈復定定看著眼前的錦衣衛首領,微笑說道:「定要今日麼?我和萬指揮使相約在明日午後時分,屆時一道見了,豈不省事。」

沈復的語氣既和煦又自然,好像去北鎮撫是閒來無事喝茶談天似的。胡千戶斜睇他一眼,小子,拿指揮使大人來嚇唬我呢?指揮使大人他姓萬,他是國舅爺,可他見了萬貴妃也是點頭哈腰、惟命是從。萬貴妃交待句什麼話,他也是屁滾尿流。

見沈復模樣鎮靜,不慌不忙,胡千戶冷冷哼了一聲,目光中滿是不屑。擺什麼官架子呢,這些年來,死在錦衣衛手裡的總兵沒有十位也有八位,你沈復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沈總兵,請罷。」胡千戶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莫讓鎮撫大人久等,他老人家性子急,等不得。」

「帶走!」胡千戶揮揮手,數十名校尉包圍過來,把沈復團團圍住。沈復的護衛們手按腰刀,面上都有氣憤之色,卻被沈復嚴厲的瞪了過去,並不敢輕舉妄動。

層層包圍中,沈復縱聲大笑,「好,極好!沈復鎮守大同已有八年之久,佩徵西前將軍印,平時鎮守地方,戰地統兵抗敵,八年來擊退北元南下騎兵無數,胡人聞風喪膽!如今回京述職,陛下還沒見著,先被請到鎮撫司去!好,極好!」

他這番話說的高亢激昂,義憤填膺,非常有氣勢,非常感人。胡千戶輕蔑的啐了一口,「想給誰報信呢?給誰報信都白搭!萬歲爺交待下來的事,誰敢插手?」不再客氣,吩咐校尉帶了沈復,轉身要走。

沈復並沒有反抗。

大門敞開,兩名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子並肩快步走出,「父親!父親!」口中急急喊著,追了過來。

幾柄雪亮的腰刀橫在他倆面前,校尉喝道:「錦衣衛辦案,誰敢胡亂阻攔?」胡千戶命人架著沈復往前走,腳步根本沒停。沈復回頭笑了笑,「阿茂,阿英,命人把為父的官袍準備停當,明日為父該進宮面聖……」話沒說完,就被校尉扯走了。

沈茂、沈英心急如焚,可是被校尉橫刀攔著,又不敢硬闖,只能眼睜睜看著沈復被押走。

這晚沈家上房徹夜燈火通明,沈復的妻子曾氏端坐在雕花透背玫瑰椅上,面色陰沉的能掐出水。沈家的男丁,不管是她親生的兒子沈茂、沈英,還是庶出的沈葦、沈芸、沈茗,都在外奔波著,四處尋親問友,往北鎮撫打點。即便不希圖立時三刻把人撈出來,至少也要暫且不受刑訊,不吃苦頭。

曾氏親生女兒只有沈茉一人,庶出的二姑娘沈芝、三姑娘沈荷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都是容貌清秀,心思靈透。此時兩人都魂不守舍的坐在一邊,心中惶惑莫名。她們都沒還定下親事,若是沈復這時出了個什麼事,可以說是一輩子全完了。

到了人定時分,沈茂、沈英等人陸陸續續回來,都是一臉疲憊頹喪之色。他們託了很多親友,可人家一聽說是北鎮撫司請去的,都是臉色大變,推三阻四不肯應承,沒一個肯伸手幫忙的。

「沒一個講義氣的!」曾氏重重拍了下桌子,手上一隻水頭極好的老坑玻璃種滿綠手鐲應聲碎成兩截,清清脆脆落到地面。

「母親!」沈茂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在曾氏面前,「孩兒沒用,孩兒沒用!」沈英、沈葦等人有樣學樣,也跟著跪下垂淚。沈芝、沈荷也不敢坐著,陪著一起跪下。

「都跪著有什麼用,能救你父親麼?」曾氏冷笑,「去,去把茉兒叫回來,就說我快死了,讓她來給我送終!」

旁的親戚不頂用也便罷了,寧國公這門親戚若是也不頂用,實在讓人寒心!我親生的姑娘給了你們家,難不成我家老爺出了事,你寧國公府竟能幹看著、任事不管?

沈茂趴下磕了個頭,「是,母親!」爬起來便往外跑,出門上了馬,直奔寧國公府。剩餘的諸人並不敢起來,直挺挺跪在曾氏面前,人人流淚,個個不安。

曾氏端端正正坐著,嘴唇抿的緊緊的,目光冷厲無情。

整個沈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沈茂到了寧國公府,在外院廂房冷冷清清等了半天,也沒見著沈茉。「阿茉!這可是要命的時候,你不能坐視父親有難而不理!」沈茂坐著坐著,煩燥起來。

其實沈茉怎麼會坐視親爹落難,不過她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寧國公府,不是她當家。寧國公不在京城,鄧麒也不在京城,世子鄧暉一向散漫,這天出城打獵未回,寧國公府沒有主心骨。至於寧國公夫人荀氏和世子夫人孫氏,見識本就有限,為人又不稱不上疏爽明利,聽說了沈家的事,都板起了臉,「既然北鎮撫出面,那便是陛下的旨令了。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做臣子的只能俯首謝恩。」根本沒有營救沈復、為沈復奔走的意思。

不只沒有為沈復奔走的意思,看向沈茉的眼光中,掩飾不住的憎嫌之意。沈茉何等精明,當即柔順萬從的答應著,並不敢說求情的話。

沈茉小心翼翼在荀氏、孫氏面前服侍著,絕口不提沈家。荀氏不耐煩的揮揮手,「去罷!莫在我跟前杵著!」沈茉低眉順眼的曲膝行禮,退了出去。

儀態優雅和走在庭院中,一陣夜風吹過,沈茉打了個寒噤。父親只不過是北鎮撫請去說話,太婆婆、婆婆已是變了嘴臉,若是沈家真遇著了變故,自己在寧國公府可還有立足之地?

沈茉想起遭荀氏、孫氏棄婚的祁玉,唇邊泛上譏諷的笑意。玉兒,我還以為我會討好她們,她們更喜歡我,真是自作多情了。祁家落難,你被棄婚;沈家若落難,我也好不到哪去。

女人還是要有個好孃家,才算是有依靠。婆婆靠不住,丈夫靠不住,兒子麼,要等他長大之後,才能保護母親。

沈茉離了荀氏、孫氏的眼,命人把沈茂請到小偏廳相見了,細細問過前後。「走汪太監的路子吧,他伺候過萬貴妃,又深得陛下的寵信,他說話一定管用。」

「我家國公爺領兵出征北元之時,汪太監曾是監軍。國公爺打勝仗,汪太監受封賞,故此汪太監和我家國公爺很是莫逆。」

「大哥,這盒子珠寶全是稀世奇珍,你親自送到甜水井衚衕中間一個掛著「人間福地」的宅子。那兒,是汪太監的麼宅,有親信看家。」

沈茉細細交待過了,沈茂一一記下。「妹妹,你不回家看看?娘氣的狠了,半天半天的不說一句話。」臨分別,沈茂特地問道。

「我不回了。」沈茉神色闇然,「太婆婆、婆婆本就不滿,我再往孃家跑,可不是火上燒油麼?大哥,我在咱家是嬌嬌女,到了寧國公府,可就是受氣的孫媳婦、兒媳婦了,不得專擅。」

沈茂嘆口氣,「大哥知道。」拿了珠寶,匆匆去了甜水井衚衕。這份重禮可要快快送出去,晚送一會兒,父親便可能多吃一份苦頭。

沈茉送他到院門口,無語作別。父親,大哥,你們可要好好的,不能出事。你們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可如何是好。

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令得沈茉憂心忡忡,竟把祁玉和祁玉的女兒全都放在腦後,不再提起。不過她派往楊集送信、接「媛姐兒」的人早已動身,如今已在路上了。

沈茂往甜水井衚衕送過重禮之後,忐忑不安的等了幾天,才得著回信兒,「北鎮撫要的不過是個物件兒,老老實實交出來便是。若是不交,卻令人為難。」

沈家從上到下全是糊塗,沈家沒有什麼傳家寶啊,北鎮撫要的究竟是個什麼物件兒?又送了一盒奇珍異寶過去,又忐忑不安的等了幾天,得了五個字,「軒轅夏禹劍」。

沈茂和曾氏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沈家怎麼會和軒轅夏禹劍有干係呢,從沒聽說過!「實在不行,現打一把罷?」曾氏急的快冒火了,想要鋌而走險。

沈茂連連搖頭,「萬萬不可!拿不出來,不過是個窩茂。獻假劍,那可是欺君了。」曾氏咬牙切齒,「這什麼軒轅夏禹劍,我一輩子都沒聽說過!到哪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