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你……沒事吧?」薛護呆了呆,憨頭憨腦問道。眼前這小小的女孩兒雪膚花貌,稚嫩美好,卻好像和手上那塊烤肉有著什麼深仇大恨似的,目露兇光,一臉憤恚的啃咬著。
吳彬偷眼望了望在溪邊洗手的覺遲和心慈,搗搗薛護,「小薛,莫再問了。」薛護不解的轉過頭看他,他瞄一眼青雀,衝薛護使使眼色,意即「小師妹正不高興,別惹她。」薛護會意,歉疚看一眼生氣的青雀,埋頭繼續吃烤肉。
吳彬和薛護即將回京,這回算是給他倆餞行的。覺遲命他倆帶了封書信回京,「到東棉花衚衕,巷尾有一個阿三裁縫鋪,交給掌櫃的。」細細說了掌櫃的面貌長相舉止,和見面時應該說什麼話。吳彬和薛護細細聽了,一一記下。
臨分別,薛護不經意間一回頭,只見夕陽下一個小女孩兒用手推著黃土,去掩蓋方才烤肉的那個火堆。清冷殘輝灑在她的小臉上,說不出的寂廖、落寞、孤獨。
薛護心一動,撥腿回來,蹲在小女孩兒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梳妝盒,「小師妹,送你的。」這梳妝盒由黑酸枝製成,十分考究,梳妝盒裡琳琅滿目,彎月形的牛角梳,粉盒胭脂盒,頭飾,應有盡有。
青雀看了眼,疑惑抬起頭,「你身邊怎會帶著這個?」薛護憨憨的笑著,「這本來是打算給我妹妹的,哄她玩。今兒個師哥吃了頓這般美味的烤肉,全是小師妹在忙前忙後,師哥過意不去。」
吳彬也回來了,有點不好意思,「我一向都比小薛細心的,怎沒想著給妹妹帶玩器?若有,這會子也可以拿出來送小師妹了。」
青雀甜美的笑笑,把黑酸枝盒子推了回去,「心領了,多謝師哥想著我。這盒子很漂亮,小阿揚一準兒喜歡,師哥還是帶回去,送給小阿揚吧。」
薛護撓撓頭,有些驚奇,「小師妹你記性真好,咱們才頭回見面,我也沒提過小阿揚幾回,你便能記住她的名字。」把盒子塞在青雀手裡,「拿著,這地方偏僻,物件兒難買。等回了京,不拘想送小阿揚什麼,都有的賣。」不由分說,放下盒子,拉起吳彬飛快走了。
青雀捧著盒子,望著薛護的背影,咬緊嘴唇。你若不是我同門師哥,今兒個我定要請你吃巴豆的!她本來是我娘,現如今卻變成你娘了,薛護你好討厭。
青雀低頭看看手中的黑酸枝盒子,這本來是要給小阿揚的呢,真好看。古色古香,醇厚含蓄,黑酸枝獨特的木製紋理,好似波瀾起伏的水面,微風輕輕吹過,泛起層層漣漪,令人無限遐想。
小阿揚,小阿揚,青雀坐在溪邊石頭上,把黑酸枝盒子放在膝蓋,小臉枕在盒子上頭,眼神異常溫柔。小阿揚走路還走不穩呢,搖搖擺擺,跌跌撞撞的,叫人懸著心。
覺遲和心慈注視著獨坐溪邊的小徒弟,心中都是惻然。薛護不過是送了個梳妝盒子給她,瞅瞅她愛惜成什麼樣。可憐的孩子,缺人疼愛啊。
一陣寒風吹過,青雀打了個寒噤。下一刻,她落入一個寬闊的懷抱,渾身暖融融的,「師爹!」她抬頭看了眼覺遲俊秀出塵的面孔,弱弱的叫道。
覺遲抱緊她,鼻音濃重的應了一聲。青雀靠在他厚實的懷抱裡,莫名安心。「師爹!」她又叫了一聲,覺遲把她抱的更緊了。
最後一抹晚霞融入冥冥的暮色,天色漸暗。一片蒼茫之中,年輕男子懷中抱著名乖巧可愛的小女孩兒,美麗女子和他並肩而行,時不時的轉頭逗逗小女孩兒,諧和寧靜。
回到簡陋的小屋,青雀在覺遲懷中賴了會兒,方才如常開始練功。她盤腿靜坐,潛心專注,精緻的小臉異常莊嚴。
覺遲和心慈看在眼裡,欣慰莫名。
「太爺爺兩天沒差人來看我了。」晚上青雀本是乖乖上了床的,忽然一骨碌坐了起來,清亮的大眼睛中滿是惶惑,「不對!太爺爺不會兩天不來看我!」
覺遲和心慈忙問清了「太爺爺」的事,覺遲略一沉吟,當機立斷,「師爹帶著你,咱們這便趕去楊集看看!」心慈淺笑,「小師父也去。師爹揹你若累了,換小師父揹你。」
青雀一躍而起,撲向覺遲。覺遲輕輕鬆鬆把她接住,背在背上,身形移動,出了門。心慈如影隨形,不緊不慢、飄逸灑脫的跟在他身邊。
「師爹,是這裡了。」青雀給指著路,順順當當到了楊家,到了楊閣老居住的外院。覺遲揹著青雀,輕飄飄落在屋後,心慈則是到了窗前,側耳傾聽。
門簾輕挑,一名侍女盈盈走出,手中端著托盤,托盤中放著碗、壺,散發著濃重的藥味。覺遲和青雀相互看看,眼中俱是疑問,「病了?」
屋裡響起咳嗽聲。「太爺爺!」青雀大急,掙開覺遲,咚咚咚跑了進去,「太爺爺!」
裡屋床榻上,楊閣老倚在靠背上,臉色發黃,精神不振。除楊閣老之外,屋裡只有兩名童兒在榻前服侍。
楊閣老閉目歇著,微微笑了笑,「這是怎麼的了,還沒睡著,竟會夢到小青雀喚我。」直到青雀進了屋,聲音越來越近,楊閣老才驀然睜開眼,顫巍巍衝青雀伸出手,「妞妞,過來!」
青雀撲到太爺爺床邊,焦急的詢問著,「太爺爺您病了?嚴不嚴重?您怎麼會生病的?」楊閣老握著她的小手微笑,「人老了,是這樣的。妞妞,人越老,越擱不住折騰。」
青雀一邊老氣橫秋的抱怨著,「您怎的這般不小心,這可急死我了。」一邊問著童兒,「請哪位大夫看的?大夫怎麼說?誰給煎的藥?怎的只有你們兩個守著?」童兒一一答了,「是府裡常請的葉大夫,大夫說沒什麼,安心喝兩天湯藥便好了。藥是二少奶奶帶著哥兒、姐兒親自煎的。」最後委屈的說道:「老爺嫌囉皂,晚間不許多留人,只命我倆守著,還不許我倆多說話。」
楊閣老微笑,「這下妞妞可放心了吧?」吩咐兩個童兒出去院子門口守著,不許放人進來,也不許把青雀回來的事說出去。童兒答應著,急急出去了,守在院外。
青雀趴到太爺爺耳邊,細細說著這幾日的前前後後。太爺爺眼神冷厲起來,楊家親自送過去的孩子,住持竟敢明目張膽的如此凌虐!
「佛門淨地,用這種手段對付一個孩子,於心何忍。」楊閣老輕撫小女孩兒的鬢髮,嘆道。
青雀小大人般的搖頭,「太爺爺,妞妞覺著罷,這住持的打算分明是要制服了妞妞,然後便送往京城。」
楊閣老凝神想了想,雖然知道青雀有覺遲和心慈照管,還是心疼的不行,「那般簡陋,妞妞如何住得?這便不走了,太爺爺自有道理。」
青雀嘻嘻一笑,神氣活現的昂起頭,「簡陋怕什麼?往後我上了戰場,說不定連床也睡不上呢,豈不是更辛苦?這不算什麼啦,太爺爺。」
見太爺爺還是不肯點頭,青雀耷拉下小腦袋,「我總歸是我爹的閨女,故此,沒法子啊。」
太爺爺自姓楊,寧國公府自姓鄧,楊家硬要管著鄧家的閨女,說出去終歸是透著怪異。知道的人說是太爺爺心疼孩子,不知道的人,沒準兒會以為太爺爺是離間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