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外祖父曾有意要把祁玉許給孫子王承,王承極樂意,祁玉堅決反對,「我是嫁過的,表哥還是初婚,如何使得。」
王堂敬溺愛外孫女,不願勉強她,遂放下這樁婚事不提,為祁玉另覓佳偶。看來看去,幕僚薛能還算順眼。王家世代居住在京西,薛能家也是京城的,外孫女失了父母兄長,孤苦無依,不能嫁到外地,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生。自己若做著官,薛能便跟著做幕僚。自己若告了老,薛能便跟著回京。總之,玉兒不致落單。
王堂敬越盤算,越覺著這門親事很不壞。薛能父母雙亡,伯父陽武侯也過世了,族中並無親支近派的長輩約束,玉兒進門便能當家作主,不必聽命於人。至於薛能這個人,除了年紀略大幾歲,娶過,前頭人留下有長子,旁的真沒毛病。
要是全依著王堂敬,薛能這樣的,就算再怎麼痴情,再怎麼獻殷勤,他老人家也看不上。奈何祁玉鐵了心不嫁初婚之男,王堂敬只好退而求其次,眼光頻頻在薛能身上徘徊。
「玉兒,初嫁由親,再嫁由身,你若不點頭,外祖父也不逼你。」王堂敬語氣中有廖落之意,「只是外祖父這身子,也不知還能再活幾年。我走了之後,玉兒靠著誰?」
祁玉伸手捂著外祖父的嘴,不許他再往下說,流淚道:「外祖父,玉兒聽您的,玉兒全都聽您的!」
外祖父冷眼看了兩三年的人,人品差不了,就是他了。
「又掉金豆豆了。」外祖父笑道:「玉兒乖,不哭。若是你們都聽聽說說的,不惹外祖父生氣,沒準兒外祖父能活個七老八十的,也不一定。」
「七老八十的可不夠,至少要長命百歲。」祁玉認真的講條件。
王堂敬愉悅微笑,「好啊,說定了,至少一百歲。」祁玉伸出小拇指,爺孫倆鄭重拉勾,祁玉光潔亮麗的面龐上,笑容如孩子般純淨無邪。
祁玉陪外祖父說了會兒話,又乖巧的替外祖父歸置著書籍紙張。外祖父看著孫女為自己忙來忙去,慈愛的目光流連在她身上,捨不得移開。玉兒,你娘沒福,走的早,你可要好好的,不能再讓外祖父白髮人送黑髮人。
祁玉在外祖父面前巧笑嫣然,回房後卻把奶孃、侍女全都攆了出去,一個人趴在床上無聲哭泣。外祖父,您為什麼不早一年找到我?若是能早上一年,我又何須淪落到這個地步。
那年,先是父兄陣亡,然後是母親生病去世,外祖父又失去了音訊,天一下子蹋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軟弱無助的時候,鄧麒日日來訴說相思,明知不可靠,我還是靠了上去。
鄧家早就變了臉,難道我不知道麼?鄧麒的祖母、母親都不喜歡我,難道我不知道麼?和鄧麒在會亭偷偷成婚會有什麼後果,難道我不知道麼?
我什麼都知道。
可是我沒辦法,周圍一個至親沒有,一個依靠沒有,我怕,我很怕。無邊無際的黑暗,無依無靠的悽楚,無窮無盡的痛苦,這時鄧麒衝我伸出手,我便抓住了。
外祖父,我遇到了洪水,正在一望無垠的水面上掙扎,前方漂來一方木板,趕忙攀住了,絕不撒手。
我盼著這塊木板能救命,卻忘記了,這時的木板上,一定會有毒物出沒。我,被毒物傷了,幾乎致命。
外祖父,我差一點就死掉了。
外祖父,您為什麼不早一年找到我?
之後的兩天,祁玉精神一直不大好。
外祖父看在眼裡,做了決定,「橫豎這裡民風淳樸,毫不拘泥,竟是許那姓薛的小子和玉兒見上一面為好。玉兒喜歡倒還罷了,若玉兒不喜,少不的為她另覓良人。」
苦命的孩子,年紀輕輕,已是第二遭嫁人。若是這回再嫁的不如意,不是往死裡逼孩子麼,不成不成。
這晚祁玉照常帶著奶孃、侍女在花園中漫步。侍女活潑,跑到遠處摘花,祁玉懶懶的,也不理論。奶孃忽想起來,「小姐的被子沒燻上。」回房替祁玉燻被子。
祁玉一個人靜靜站在花樹下,心情寧謐。
夜色朦朧柔美,花樹下窈窕獨立的妙齡女子,衣袂飄飄,好似要凌空飛去,羽化成仙。
前方傳來燈籠的光亮。祁玉自沉思中驚醒,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青年男子提著燈籠走過來。兩人四目相對片刻,男子手中的燈籠落地。
「膽子這般小。」祁玉心中微曬,「我沒嚇著,他倒嚇著了。」
「仙子!」那人本是怔怔站著,忽倒身下拜,「仙子出塵脫俗,定非凡世之人。僕得見仙子一面,三生有幸。」
祁玉展顏一笑。這馬屁拍的,實在讓人難以拒絕。
「妾,王縣令之外孫女也。」祁玉輕啟朱唇,溫言相告,「郎君萬勿如此,妾當不起。」
「當的起,當的起。」那人連聲說道:「女公子仙姿玉質,僕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僕失禮,驚擾女公子,該死該死。」又拜了幾拜,方誠惶誠恐的站起身。
又惹的祁玉一笑。
美人這一笑,如清風拂面,又如麗日初升,那人一眼看過去,半邊身子已是酥了。